寒淵魔主皺著眉頭,緩緩道:「我之前所在的那個世界,林紅袖對你這位師父,可沒什麼好感。」
「不說深惡痛絕,但也差不多了。」
「尤其是他把小七弄丟以後,林紅袖甚至連表面的師徒名分都不屑於維護了。」
「我知曉林紅袖的性子……」
寒淵魔主嘴上看似刻薄,可每每提起對方時,面上依舊會閃過懷念的神色:「她蠢是蠢了點,可一生最是倔強要強,這一點,哪怕是我也有所不及。」
「而那楚歌軟弱無能,空負『師父』之名,卻連自身都難保,更遑論庇護弟子……」
「當然,他也壓根不會想著庇護弟子。」
「那林紅袖最瞧不上的便是這等人物。」
蘇璃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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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降臨自己的識海開始,寒淵魔主便會偶爾提起另一個世界的些許碎片。
那些碎片往往與她認知的現實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能對應上某些痕跡。
「可此間的楚歌……」
「確實太奇怪了。」
寒淵魔主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哪怕是她,也很難想清楚其中關竅:「那場炸爐之後,他的變化之大,完完全全判若兩人。」
「不僅丹道和修行天賦都變得極為驚人,心性也是堅毅果決起來。」
「待你們這幾個徒弟更是掏心掏肺、傾囊相授,乃至不惜自身涉險——這一點我也能看出,他並非虛情假意。」
「如此一來,他身邊聚集的人,自然皆是當世人傑,且都對他頗為看重……」
「這般人物,引得此間林紅袖這樣的小女子傾心,倒也不足為奇了。」
「可最關鍵的……」
寒淵魔主淡淡地望向蘇璃:「他究竟還是不是最開始的『楚歌』?」
「啊…」
蘇璃有些驚惶地輕撥出聲:「寒姐姐此話是何意?」
「我也不知。」
不想寒淵魔主果斷地搖搖頭:「像我這樣神魂夠強、在肉身徹底破滅後,還能僥倖來到其他世界線的,本來就是前所未聞。」
「先不說無論在哪條世界線中,原本的楚歌都絕無可能修到像我這般境界,就算有那樣的一條世界線,他的性情又為何會大變至此呢?」
「不瞞你說,我之前甚至都聯想過古籍中所載的域外天魔奪舍……」
「可我近日裡常常觀察你們這個師父,他神魂澄澈、氣息平和,自我認知也完全是『楚歌』,沒有任何被奪舍的痕跡。」
「實在是……匪夷所思。」
蘇璃聽著,也是愈發疑惑。
師父身上的改變,竟然連寒姐姐都難以看清……
但不管怎麼樣,寒姐姐也說,師父對我們絕非虛情假意……
這也就夠了。
蘇璃的心中此時也是五味雜陳。
說實話,她完全是為師父的改變而開心的。
她可一點都不懷念那場炸爐之前的日子。
可一想到師姐那份可能的心思,她又覺得心亂如麻。
「那……寒姐姐,你覺得師父他……知道師姐的心思嗎?」
蘇璃小心翼翼地問。
「楚歌?」
寒淵魔主冷哼了一聲,沒好氣道:「此人于丹道、於修行上確有幾分天賦,但於這男女情愛之事……」
「看他方才那反應,分明還只是將你師姐當做需要開解引導的弟子,蠢得很。」
「我觀他氣色,還真不像是在假裝……」
「嘖,莫非這幾十年裡,這廝一點情感經驗也無?」
若是楚歌聽到寒淵魔主這番吐槽,怕是要哭著連連點頭。
何止前身這幾十年,哪怕算上他在前世藍星上的二三十年,感情經歷也完全是空白的呀!
甚至在撞大運之前,他連女孩子的小手都沒摸過……
蘇璃聽到這裡,也想起了師父最後離開時,那欣慰鼓勵、毫無雜質的笑容。
不知為何,在為師姐感到遺憾的時候,她心裡也莫名地鬆了口氣。
「此事,你又待如何?」
寒淵魔主忽然問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蘇璃聞言一怔:「我?」
「我……我不知道。」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說到底,這是師姐和師父之間的事。」
「我只希望師姐能好好的,師父也能好好的。」
「其他的……就順其自然吧。」
「哼,希望你真的這麼看得開吧……」
寒淵魔主不置可否,轉身就要再度消逝。
末了只冷冷丟下一句:「可莫要讓這些無聊俗事,耽誤了你自身的修行。」
「力量,才是你唯一能依靠的東西。」
「無論如何,我是不會騙你的。」
話音落下,識海中那徹骨的冰寒緩緩退去,重新歸於沉寂。
蘇璃卻再也睡不著了。
她睜著眼,望著頭頂黑暗中的帳幔,耳邊彷佛還能聽到師姐那句「弟子已經十六歲了」,聽到師父那些溫和的回應。
蘇璃的心境前所未有的亂,像是一池被投入石子的春水,漣漪盪開,久久難平。
翌日。
天光初亮,晨露未晞。
小院裡的生活彷佛又回到了平日的軌道。
紅袖起得最早,如往常一般在院中練劍。
爍金劍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凌厲的金色流光,破空之聲清脆,帶著一股比以往更加沉凝決絕的意味。
蘇璃推開房門時,看到的就是師姐在晨曦中揮汗如雨的身影。
紅袖的神情異常專注,彷佛要將心中所有紛亂的情緒,都傾注在這反覆錘鍊的劍招之中。
「師姐,早。」
蘇璃如常打招呼,聲音溫和。
紅袖收劍而立,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回頭對她笑了笑:「璃兒,早。」
她的笑容依舊明朗,眼神清澈,似乎昨夜那場近乎崩潰的傾訴與不安已被她深深掩埋。
少女只在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更加堅定的光。
蘇璃看著這樣的師姐,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也慢慢沉澱下去。
無論如何,師姐還是師姐。
這一點是永遠也不會變的。
永遠。
早飯過後,楚歌將紅袖叫到了丹室之中。
丹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藥材清香,靠牆的架子上分門別類擺放著各種處理過的靈材,中央是楚歌現在常用的、一座半人高的黃銅丹爐,爐身銘刻著簡單的聚火陣法。
「紅袖,你隨為師學習丹道也有些時日了,基礎藥理、藥材辨識、君臣佐使的搭配道理,都已入門。」
楚歌站在丹爐前,神情認真,「今日起,我們開始系統學習煉丹的實際操作。而煉丹第一關,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關,便是控火。」
紅袖肅然站立,認真聆聽。
少女面上的表情無比沉靜自然,彷佛昨夜深情傾訴的,並不是她。
楚歌看在眼裡,只覺得十分欣慰。
不愧是最懂事的紅袖,真是我的好徒弟!
「一般來說,煉丹用到的火焰,都並非凡火。」
「丹火乃是修士以自身靈力為引、溝通地脈火氣或藉助火系靈材,才能催生出的、蘊含靈性與變化的火焰。」
楚歌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就著一枚地火石輕輕一搓。
噗的一聲,他的指尖便冒出一縷淡青色的火苗。
火苗在他指尖靈動跳躍,時而拉長,時而收縮,溫度也隨之微妙變化。
「控火訣,便是精細操控丹火溫度、形態、分布的功法。」
「火候差上一絲,輕則藥性有損,丹藥品階下降;重則藥力衝突,炸爐傷身。」
楚歌手腕一翻,那縷火苗便消失不見。
他看向紅袖,微微一笑:「你身具庚金劍骨,靈力鋒銳,於細微操控上本是弱項。」
「但正因如此,才更需刻苦磨鍊。你如今下定決心丹劍雙修,那以控火來反哺你對自身靈力的掌控,對你劍道亦是有所裨益的。」
「好的,師父。」
紅袖用力點頭。
楚歌想了想,道:「你將昨日陳丹師送你的那尊小丹爐取來。」
紅袖依言取出那個巴掌大的青銅丹爐。
小爐三足兩耳,造型古樸,捧在手中沉甸甸的。
「此物名為『觀爐』,並非真正用來煉丹,而是輔助初學丹師體悟火候流轉的法器。」
楚歌接過小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尖再次燃起那縷淡青火苗,卻沒有直接灼燒丹爐,而是隔著一寸距離,緩緩催動。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尊小小的青銅丹爐,在火苗的烘烤下,原本就呈半透明的那側爐身,竟然徹底褪去了色彩,變成玻璃一般的質地!
爐壁內部,一道道纖細的、如同血脈經絡般的淡紅色紋路亮起,清晰可見。
隨著楚歌指尖火苗溫度、距離的細微變化,那些淡紅色紋路中的流光也隨之加快、減慢、或是向某個區域匯聚。
「看,」楚歌輕點指尖,示意紅袖仔細觀察:「這些亮起的紋路,模擬的便是真實丹爐在受熱時,熱力與靈氣在爐壁陣法中流轉的路徑。」
「溫度高低、火力是否均勻、靈力匯入是否順暢,皆會在此顯現。」
「對於初學者而言,用它來練習控火,能最直觀地看到自己的操控效果,事半功倍。」
紅袖眼中露出驚喜之色。
她昨日只覺這禮物精緻,卻不知有如此妙用。
陳前輩果然用心良苦。
「來,你試試。」
楚歌側過身來,將位置讓給紅袖:「先不必追求複雜變化,只試著讓這縷火苗保持穩定,讓爐壁紋路中的流光勻速流轉。」
紅袖深吸一口氣,凝神靜氣,伸出右手食指。
她努力回憶著師父前陣子教過的控火法訣,調動體內靈力。
嗤——
一縷比楚歌那縷細小得多、顏色也略顯黯淡的金色火苗,顫巍巍地出現在她指尖。
她小心翼翼地將火苗靠近小丹爐。
爐壁紋路微微亮起,但其中的流光卻斷斷續續,時快時慢,顯得雜亂無章。
紅袖額頭很快沁出汗珠。
維持這縷細微火苗的穩定,比她想像中還要困難上幾分。
她感覺自己的靈力像是難以馴服的野馬,稍不注意就會奔涌過度或後繼乏力。
楚歌在一旁靜靜看著,沒有出言打擾,只在她火苗即將熄滅或驟然暴起時,才輕輕點撥一句。
「心靜,神凝。控火如控劍,意在先,力在後。」
「不要用蠻力去壓制,而是要去感受它。」
紅袖聞言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少女強迫著自己忽略指尖那灼熱跳動的觸感,將心神完全沉入對那縷火苗的感知中。
一下,兩下……
爐壁紋路中那斷斷續續的流光,似乎稍稍連貫了一點點。
丹室中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火苗輕微的呼呼聲,和少女逐漸平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