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不知。」
面對楚歌拋來的問題,紅袖茫然地搖了搖頭。
又或許,她的心中其實隱隱有一個答案,只是不敢確信。
楚歌伸出手來,輕輕地撥了撥少女額前的秀髮:「為師在這個世界的『最初』,就是你、或者說,就是你們啊。」
「我、我們?」
紅袖連忙低下頭,試圖掩飾自己面上泛起的緋紅:「師父此話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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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楚歌已經提前別過了頭,壓根沒有注意到她面上的異樣:「寒煙坊、棚戶區,在那間灰暗破敗小屋裡,與你們三個徒弟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便是為師在這個世界的『最初』。」
這倒是他的肺腑之言。
作為一個穿越者,對自己來到異界的第一個地圖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特殊的情感。
更不要說那段時光實在是……
太艱難,也太值得懷念。
楚歌微微合眼,彷佛又回到了那間昏暗的小屋裡,那座破舊的丹爐前。
鼻尖也傳來一陣熟悉的冰寒,那是漫天風雪的氣息。
那裡,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最初的「錨點」。
哦,師父原來是這個意思……
少女心中恍然,溫暖之餘,還有些莫名的失落。
師徒二人間一時無話,房間裡只剩下油燈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遠遠的蟲鳴。
紅袖呆呆地坐在床沿,師父的話語在她腦海中反覆迴蕩。
方才楚歌口中那個關於「最初」的故事,像一股溫熱的泉水,緩緩淌過她冰冷不安的心田。
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
更迷茫了。
師父是在告訴她,無論他身邊出現多少人,變得多麼厲害,她們這些「最初」的徒弟、這些最初的人,永遠都是特別的、不可替代的嗎?
這份心意,紅袖多少是受用的。
就好像一道溫暖的陽光灑進來,讓她心頭那塊沉甸甸的石頭都鬆動了一些。
可是……
師父說的,好像還是只有師徒之間的情分,而且……
還是帶著蘇璃跟小七的。
自己在師父心中,就沒有什麼特殊的嗎?
自己應該期待,在師父心中有些特殊的嗎?
說到底,自己只是師父的徒弟。
可是她對師父的情感,僅僅只是徒弟對師父的依賴與敬慕嗎?
那份看到凌姐姐與師父默契時的心酸,看到晏家與師父之間厚重恩義時的疏離感,究竟又因何而起呢?
紅袖弄不清楚,想不明白。
她十六歲了。
她也只有十六歲。
那些交織的情感太複雜,太陌生,對於眼下的她而言,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楚歌看著紅袖怔忪出神、時而恍然時而困惑的臉龐,知道她需要時間去消化。
他沒有再說什麼道理,只是溫和地道:「紅袖,你是為師的第一個徒弟,是陪著為師從棚戶區那個漏雨的小院,一路走到這裡的人。」
「這份一起走過的路,經歷的事,是任何後來的機緣、任何厲害的人物都無法抹去,也無法比擬的。」
他站起身,走到紅袖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經還對前身抱著「師父」幻想時的紅袖,多少次曾經盼望過的動作。
「不要怕被落下。」
「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腳下。」
「為師或許會往前走,但只要你願意、只要你喊一聲,為師永遠會停下來看你、等你,或者……拉你一把。」
「只要你需要的話。」
「再說了,紅袖……」
楚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你可是身懷庚金劍骨的天生劍修,又怎麼需要擔心被為師落下?」
「日後有了大成就,莫要忘了為師才好。」
紅袖仰起臉,望著師父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俊朗的眉眼,眼眶忽然又熱了。
是啊……
我是師父的第一個徒弟。
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就是他的「最初」!
這一次,縈繞在少女心中的不再是委屈和不安,而是一種厚重、踏實的安全感。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師父的……
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哽住了。
楚歌笑了笑:「好了,夜深了,早些休息。別想太多,明日還要練劍呢。」
他轉身,朝房門走去。
就在楚歌的手即將觸到門扉的那一刻,紅袖猛地站了起來。
「師父!」
楚歌回頭。
紅袖站在床前,燭光在她身後跳躍,將她纖細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她臉上還殘留著淚痕,眼神卻不再迷茫,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明亮。
她看著楚歌,深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清晰而堅定,甚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
「師父,弟子……已經十六歲了。」
楚歌聞言,愣了一下。
他看著她鄭重的神色,有些疑惑,但還是順著她的話、溫和地肯定道:「為師當然知道。」
「今天可不是一個尋常的日子~從今日起,紅袖就是可以主宰自己命運的大人了!」
「以後的路,要更堅定,更勇敢。」
「你永遠都是師父驕傲的徒弟!」
紅袖聽著師父的話,看著他臉上純粹的笑容,不由地愣了一下。
果然還只是驕傲的徒弟嗎……
其實就在剛剛的那一瞬間,她鼓起所有勇氣說出那句話時,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其實是——
十六歲,在這世間,便算是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她想說的,其實不僅僅是「我長大了」。
可看著師父那雙清澈坦蕩、毫無雜念的眼睛,聽著他自然而然的鼓勵,紅袖忽然意識到,師父他……
從來就沒往那方面想過。
也是,在師父心裡,自己畢竟還是那個需要他教導、保護、引路的徒弟吧。
少女低下頭,心頭掠過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難以分辨是失落還是釋然的情緒。
但很快,那股情緒便被另一種更堅定的力量壓了下去。
無論如何,師父有句話是對的。
過了十六歲,就是大人了。
大人的路,要自己走,大人的心意,也要自己看清、自己決定!
現在不會那麼想,不代表以後也是!
她看著楚歌,眼中的最後一絲猶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磐石般的堅定。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亮:「嗯!弟子明白了。」
「謝謝師父。」
「以後……我會更努力的!」
少女微笑著仰起頭,面上露出一抹難得的狡黠。
楚歌有些茫然,不知道紅袖所說的「努力」,是在指什麼。
但見少女如此振奮、眼中期望的神色如此熱烈,想來一定是修行又或者練劍之類的事吧?
紅袖啊紅袖,真是個好孩子……
青年笑著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楚歌輕輕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又細心地將房門為她掩上。
師父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紅袖獨自站在房間中央,許久未動。
月光透過窗紙,靜靜灑在地面上,一片銀白。
她緩緩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拂面,帶著涼意,卻讓她紛亂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
未來的路還很長,自己對師父的心意、師父對自己的心意,都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看得分明。
但至少從今夜起,她不會再害怕被落下了。
因為師父說,只要她喊一聲,他永遠會回頭。
而她,是他某種程度上的「最初」。
這……就夠了。
剩下的,她會自己來!
紅袖握緊了拳頭,對著窗外無邊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又輕輕重複了一遍:
「弟子……已經十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