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赤金色的劍氣虛影,在小院的上空又懸了整整一日一夜。
劍影穩定如鑄,筆直衝霄,氣勢之盛,甚至讓方圓數十里內的飛鳥都遠遠避開,不敢靠近半步。
門中弟子們起初還遠遠地驚嘆、圍觀,後來見劍影始終不動,便也漸漸散去,各忙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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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會偶爾抬頭望上一眼,心中默默為那位凌師叔祈願。
到了第二日午後,異變陡生。
原本穩定的赤金劍影,忽然毫無徵兆地震顫了一下。
那震顫極其細微,若非在場諸人一直關注著,幾乎難以察覺。
緊接著,劍影的光芒便開始閃爍起來。
時而黯淡如風中殘燭,彷佛下一刻就要熄滅;時而又猛然大放光華,甚至將半邊天空都映照得一片璀璨。
劍影周圍,那原本穩定旋轉著的靈氣旋渦也隨之劇烈翻騰起來,時而膨脹、時而收縮,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其中粗暴攪動。
「應該是到了心魔劫了。」
伴隨著葉傾城這句話,長老們的神情都凝重了起來。
鐵無極無比緊張,卻又不敢靠近、也不敢放出神識探查,生怕干擾了凌英。
楚歌仰頭望著那道明滅不定的劍影,眉頭緊鎖。
或許是因為自身強橫的神識,又或許是因為和凌英間的某種共鳴。
總之,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變化。
那道巨大的劍影,此時更像是一面鏡子。
明滅之間,正映照出劍影主人內心深處正經歷的、無形卻兇險萬分的搏殺。
凌英的意志和道心都無比純粹,如同歷經千萬次錘打的精鋼。
但楚歌看著此時的那道劍影,卻領略到了一種從未從她身上見過的情緒。
那是一抹……
深藏的孤寂。
當然,這並不是什麼軟弱的情緒,而是選擇了某條道路後的坦然。
它一直深藏在凌英的內心深處,平日裡都被堅冰般的理智掩蓋。
唯有在心魔劫這種直指本心的關頭,才會悄然浮現。
楚歌心中一動,思緒突然飄到了許久以前。
其實也沒有那麼久。
只是這幾個月里確實經歷了太多,回首望去,便覺得恍若隔世。
棚戶區的那段時光,現在看來未免有些黑暗。
而彼時的凌英,就是她們在度過漫長黑暗後、陡然見到的最熱烈的光。
直到現在,楚歌都記得凌英在以神兵天降般的姿態、出現在深陷漩渦中的師徒幾人眼前時,說過的一句話。
「我便是二十年前,自這寒煙坊走出去的。」
當時,他只當是一句尋常的自我介紹。
而此刻,感受著劍氣中那份熟悉的掙扎與堅韌,楚歌對她忽然又多了一層認知。
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二十年,鑿石見玉顏。
從寒煙坊到天劍城,從小小散修到今日結丹在望。
這條路凌英獨自走了多久,又放棄了多少?
劍影的明滅愈發劇烈。
心魔劫,這是結丹過程中無法逃避的一關。
每逢修士破境,尤其是結丹、凝嬰這等大關時,心魔的考驗都是最為兇險的。
強橫的肉身,無用。
渾厚的靈力,無用。
唯有堅定的道心,才是心魔面前唯一的仰仗。
心魔劫中,修士一生所經歷、所壓抑、所恐懼、所執念的種種,都會被無限放大,化為最逼真的幻境,一輪又一輪地拷問道心。
此刻,在外人無法窺見的、凌英的識海深處已然掀起驚濤駭浪。
那些早已模糊的面容,此刻清晰如昨。
小小的胞妹呱呱墜地、父母雙親的脊樑隨著年歲漸漸彎曲、年邁的祖母在病榻上拉著她的手,緩緩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這是「生老病死」。
曾經的同門、道友,因理念不合或利益衝突,最終刀劍相向,那份被背叛的冰冷憎恨也源源不斷地湧上心頭,化作啃噬心神的毒蛇。
這是「怨憎會」。
而那些短暫同行後,又不得不各奔東西的故人身影,此刻也一一出現,在幻境中對她投以溫柔的微笑,卻又轉身走入迷霧,留下她獨自站在荒原。
孤身一人後,年幼時家族覆滅、父母帶著自己和祖母逃難,與親人離散的慘烈畫面,也都鮮血淋漓地浮現在了凌英的眼前。
總是抱著自己、高高舉過頭頂的大伯;每次行商完回到家中,都會給自己帶上一些食玩之物的二姑;還有和自己最親最親的堂姐……
陰陽兩隔的族人們都帶著血與淚,向她伸出求救的手,甚至質問起她的獨活。
這是「愛別離」。
內心深處,那些對更高劍道、對宗門興盛、對更純粹境界的渴求……
這些往日裡促人上進的執念,此刻也化為求而不得的沉重枷鎖,拖拽著她向下沉淪。
這是「求不得」。
最後,還有這修行路上一路走來,因殺伐、因執念、因掙扎而產生的種種慾念與妄想,都如同野火般燃起,試圖焚燒掉她的理智。
這是「五陰熾盛」。
這些,便是修者共有的心魔——八苦。
幻象紛呈,聲聲叩問。
但劍氣雖明滅,卻始終未曾真正潰散。
楚歌能感覺到,那些洶湧的心魔浪潮,撞在凌英的心境上,也只像撞上一座萬古不化的冰山。
她的意志無比堅定,道心更是冰冷而純粹。
對過去的慘痛,她早已接納。
對情感的牽絆,她從不沉溺。
對更高的追求,她保持清醒。
內心的諸多雜念,她也早已用劍意反覆淬鍊,靈台澄澈如鏡。
生老病死,怨憎愛別,求不得苦,五陰熾盛……
種種幻象,在她堅如鐵石的道心面前,逐一崩解。
直到——
劍影的光芒,忽然出現了一剎那極不自然的凝滯。
楚歌心頭一跳。
緊接著,他竟從凌英那原本純粹凜冽的劍意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
就像平靜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而在凌英的識海幻境中。
周圍的屍山血海、故人幻影,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從迷霧中緩緩走出的熟悉身影。
一襲青衫,面容清俊,眼神溫和,腰間掛著正氣盟高階客卿的令牌。
來人竟是楚歌!
幻境中的楚歌走到凌英面前,停下腳步,臉上露出她熟悉的那種笑容。
無奈,而又真誠。
「楚歌」緩緩開口,聲音也與記憶中一般無二:「凌師姐,何必如此辛苦?」
「劍道獨孤,高處不勝寒。」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停下來,歇一歇吧。」
「凌師姐,放下劍吧。」
「放下了,一切都會很輕鬆。」
「到我身邊來,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