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雪無痕,只幾步便走到了我的面前,風雪似乎都在主動為他讓路。」
「他看著狼狽不堪、眼神空洞的我,沒有詢問,也沒有驚訝,只是無比平靜,彷佛早已等候多時。」
葉傾城微微閉眼,似乎在努力回憶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以及對方口中的每一個字眼。
「他對我說……」
葉傾城模仿著那時僧人的語氣。
和他平日裡的無謂灑脫不同,這是一種超然物外、彷佛洞悉了一切命運軌跡的平靜與篤定:「沒有過往的人,從這裡往東去吧。」
「一直往東!」
「他的聲音不高,卻彷佛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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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城眉頭緊皺:「和你身上……彷佛同根同源的力量。」
「『你會遇到改變你一生的人,』那僧人是這樣說的。他的目光彷佛穿透了我的軀殼,看到了遙遠的未來。『他會帶你,去到你該去的地方,賦予你存在的意義。』」
「說完這些,他甚至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離去了。」
「當然,他也沒有詢問我的名字。」
「很明顯,他一定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的來處……」
「可是我那時候根本沒有修為,追不上、也攔不下他。」
哪怕隔了這麼多年,葉傾城的眼中依然滿是遺憾:「我只能看著,只能看著他一步踏出、身影便融入了漫天風雪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或許是這段回憶的後勁太大,連葉傾城都有些緩不過來。
他停了講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空中凝成一道純白的氣箭。
閣樓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竹葉沙沙聲。
「後來呢?」
楚歌忍不住追問,他也不由得沉浸在了那段簡短卻充滿宿命感的相遇當中,暫時忘卻了自己的擔憂。
「後來?」
葉傾城睜開眼,自嘲地笑了笑,「我又沒什麼自己的主意,也只能依他所言,一路向東咯。」
「說來也怪,我雖然不記得任何關於自己身世的人或事,卻記得這世間很多的知識。」
「比如,太陽是東升西落的。」
「就這樣,我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在這個過程中,我發現了更加奇怪的事情。」
「你……不會飢餓、不會口渴,也不會疲憊?」
楚歌若有所悟。
這其實是一個很簡單的推測,畢竟如果按照葉傾城所說,對方是只穿著一身單衣醒來的,並沒有攜帶任何乾糧之類。
但對方卻能夠在一聽就是荒原的地方長途跋涉,顯然是自身體質特殊。
但落在此時關心則亂的葉傾城耳中,這便又成了楚歌身負六通法門的一個佐證。
竟然連這麼久之前的事情都能算出來,你還說你不會宿命通!
葉傾城驚喜地點了點頭,補充道:「不過,我倒不是完全不會疲倦,只是天生耐力就強過常人許多。」
「我也不記得當時我走了多久,只記得見過了幾輪日月。」
「就這樣,我穿過了茫茫雪原、越過了荒蕪山丘,依然沒有見到那僧人所說的、能夠改變我一生的人——我甚至連一個活人都沒見到。」
「沒見到,就只能接著向前走……」
葉傾城眯起雙眼,彷佛也回到了那段有些艱苦的時光。
畢竟在那之後,他就幾乎再沒遇到過什麼像樣的挫折了,自然是印象深刻。
「直到我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才在一片山林外遇到了我的師父——顧玉衡。」
「當然,那時老頭他還不是我的師父,不過也已是北境有名的劍修。」
葉傾城這話說得極為古怪,彷佛顧玉衡之後的聲名主要是因為有了他這個徒弟一般。
楚歌聽到這裡,不由得想起那日對方的那句「老東西這輩子對正氣盟最大的貢獻,就是收了我這麼個徒弟……」,一時有些忍俊不禁。
當然,他是只敢在腦子裡想想,絕不可能真笑出聲的。
葉傾城看起來和自己的師父關係不好,但很有可能也只是看起來而已。
自己一個尚未築基的小輩,要是跟在後面開這種玩笑,未免有點自尋取死之道了。
葉傾城自然不知道楚歌在胡思亂想,只是繼續道:「老頭剛見到我,只說了一句『器宇軒昂,根骨不凡,是天生的劍修苗子』。」
「不得不說,這是他這輩子說的、為數不多絕對正確的話。」
「接著,老頭、師父他便將我帶回了正氣盟,並收為親傳弟子。」
「在那之後,他傳我劍道、教我修行,雖說並算不上什麼絕頂名師,但確實也有不少功勞苦勞。」
說到這裡,葉傾城的話語中難得帶上了幾分敬重:「畢竟如果沒有他,也沒有後來所謂的傾城劍仙。」
「原來葉盟主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楚歌只得乾巴巴地獻上總結:「真是篳路藍縷。」
「篳路藍縷那肯定算不上。」
葉傾城果斷地搖了搖頭:「畢竟我這輩子唯一吃過的苦,也就是走了那幾天的路。」
「可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即便我後來修有所成、甚至暫時站到了北境修界的頂端,還是沒有找到那些問題的答案。」
「我究竟是誰?我從何處來?這些問題始終如同夢魘一般纏繞在我心頭。」
「不瞞你說……」
說到這裡,葉傾城的面上極為難得地露出幾分羞赧,似乎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對他來說極為難以啟齒:「我甚至還動用過正氣盟的力量,只為了我自己這點破事兒……」
你是正氣盟的盟主啊,這點事情有啥?
楚歌不由得肅然起敬。
葉傾城的道德底線果然還是太高了。
「我自己也重回了當年那片雪原許多次,耗費過無數心力,想要找到一絲一毫我十六歲之前過往的線索,哪怕只是一個人,或一個地名……」
葉傾城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可終究還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段時間裡,雪原周邊從未有過任何關於少年失蹤、或者任何相關事件的記載。」
「我葉傾城這個人,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
以他的心性,這些軟弱的情緒不可能停留太久。
葉傾城的眼神很快便再度銳利起來。
他直勾勾地看向楚歌:「正因為如此,我才會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當年那個神秘的僧人。」
「我幾乎可以肯定,他能找到我、能說出那番話,絕對是有特殊用意的。」
「而他身上那種超然物外、彷佛與整個世界脈絡相連的神秘氣息……」
葉傾城的眼神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肯定:「我後來翻閱了無數古籍、推演過各種可能,最終在看過《萬輿奇聞錄》後,終於確定,那定然是修煉了佛門至高神通——『六通』所致!」
「唯有觸及因果、窺見宿命的神通,才能解釋他為何能精準地找到我,並為我指明道路!」
又是《萬輿奇聞錄》!
楚歌眉頭一跳。
這是一種巧合嗎?
「所以,楚歌小友……」
葉傾城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楚歌,彷佛要將他靈魂深處的那點異常徹底揪出來:「當我從你身上嗅到那類似當年的氣息時,你告訴我,我該如何能不激動?」
「我如何能不懷疑,你是否也身負類似的神通,甚至……你與那位僧人、與我那空白的過去,存在著某種關聯呢?」
葉傾城的聲音到最後,已是無比急切。
楚歌呆坐在原地,只覺得口乾舌燥,心臟砰砰直跳。
葉傾城的過往如同一幅神秘的畫卷在他面前展開,而對方最後的問題,更是如同一座大山般,轟然壓在他的心頭。
他該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