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的話音甫落,堂屋裡四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林永亭眯起眼眸,緩緩說道:
「可算是開始了,看來內閣和望族那邊,謀劃得差不多了。」
龐碩嘿嘿一笑,將手裡的卷餅往盤子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餅屑,說道:
「咱們也不差,咱們該謀劃的,也已經謀劃完畢,這次給他們來個請君入甕。」
話音剛落,一直沉默坐在旁邊的侯縝忽然動了動眼皮。
他的目光掃向龐碩,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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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為君正好側過頭去端粥碗,餘光瞥見侯縝唇齒間那幾個細微的動作,嘴角微微一揚,對龐碩說道:
「龐大人,侯大人說,你說的不對,不該叫請君入甕,應該叫瓮中捉鱉。」
龐碩神色一怔,轉過頭瞪大了眼睛看著侯縝:
「你還知道這個?」
侯縝面無表情地瞅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端起粥碗繼續慢條斯理地喝著,壓根不搭理他。
林永亭看在眼裡,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隨即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請君入甕也好,瓮中捉鱉也罷,最要緊的,還是咱們弄的這個『瓮』,不能有失。」
他偏過頭看向龐碩,問道:
「老龐,底下人你都安排好了嗎?」
龐碩點了點頭,咧嘴說道:
「都已經安排好了,現在京城裡煤炭和木炭的市價,我都派了人盯著,每條街、每個坊都有咱們的眼線。」
「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密巡司這邊立馬就能知道。」
林永亭微微頷首,心中稍稍放下了幾分,隨即又說道:
「光掌握市價還不夠,京城裡的輿論也得盯緊,百姓們怎麼說,坊間有什麼風聲,這些都不能漏掉。」
他轉頭看向李為君,說道:「為君,這件事你來辦,你帶幾個人出去走一趟,看看街面上什麼情況。」
李為君放下粥碗,利落地站起身,說道:
「好,我這就去。」
他大步走到堂屋門口,對站在門口的趙干說道:
「趙干,你去叫幾個人過來,跟我出去一趟。」
趙乾重重點頭:「是!」
他轉身就要走,李為君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他,叮囑道:
「記住,換上便裝,然後找輛馬車,到朱雀門外等我。」
趙干回過頭來,抱拳應道:
「明白!」
李為君目送他快步離去之後,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脫下身上那件黑衫白襟飛魚服,從箱籠里翻出一身平日裡日常穿著的藏藍色袍服套上,系好腰帶,整了整衣襟。
換好之後他沒有馬上出門,而是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經亮透了,坊巷間隱約傳來早起小販的吆喝聲和騾車輪轂碾過青石板的聲響。
整座京城正從夜色的殼裡一點點活過來。
他收回目光,邁步出了屋子,一路穿過安靜的皇城甬道,朝皇城出入口朱雀門而去。
此時已是辰時,日頭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將朱雀門外那片開闊的廣場照得微微泛白。
廣場兩側的樹木,因為寒冷的天氣,已經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晨風中輕輕晃動著。
李為君走到門外,目光一掃,便看見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路邊。
趙干站在馬車旁,已經換了一身灰布短褐,腰間系著一條粗布腰帶,看起來就像個尋常人家的隨從。
馬車旁邊還站著三個青年。
三人都穿著布衣,做家丁打扮,袖口扎得緊緊的,腳下蹬著厚底布靴。
雖然穿著尋常,但那一身精壯的身板和筆挺的站姿,一看就是當過府兵的人。
這三人,正是從鳳陽郡調來的府兵,密巡司如今的千戶,陸濤、安能、權陽。
三人遠遠瞧見李為君從朱雀門內走出來,當即快步迎上前去。走到近前,三人同時抱拳,壓低聲音,異口同聲地行禮道:
「見過李大人。」
李為君看著面前這三位身材魁梧的漢子,目光在陸濤、安能、權陽三人臉上依次掃過,臉上露出笑容。
他們三人,雖然進密巡司的日子不算長,但做起事來,雷厲風行,有鳳陽郡主的影子。
「不必多禮。」
李為君低聲說完,隨即偏頭看向停在路邊的那輛青帷馬車。
馬是尋常的棗紅馬,車是尋常的榆木車,掛在車簷下的燈籠也沒有寫府邸名號,表面看不過是京城裡一輛最不起眼的民車。
「走吧。」
李為君收回目光,對四人說道。
趙干早已坐在車伕的位置上,手裡攥著韁繩,見李為君走過來,利索地跳下車,掀開車簾。
李為君彎腰鑽進車廂里,陸濤和權陽一左一右坐在車轅兩側,安能則跟在車旁步行。
趙干一抖韁繩,馬蹄聲踏在青石板路面上,馬車沿著天街朝東市的方向緩緩駛去。
此時此刻,晨霧散盡,京城各坊次第熱鬧起來。
天街兩側擺攤的商販扯著嗓子吆喝。
李為君撩開車簾,望向外面,只見道路兩邊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驢車的農夫,有夾著書袋匆匆趕路的書生,也有三三兩兩靠在牆根曬太陽閒聊的老頭。
李為君目光從街面上緩緩掃過,他沒有急著找誰問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馬車走得很慢,街邊的每一句閒談,每一個聲響,都被他不聲不響地收進耳朵里。
「聽說了嗎?朝廷要給京城貧苦百姓還有流民發過冬的炭!」
路邊一個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漢對旁邊的人說道,聲音里滿是興奮。
「真有這事?那炭可不便宜,今年又漲了,一塊炭比去年貴了不少,我昨兒買了幾塊就心疼了半宿。」
旁邊一個裹著灰布襖的中年男人將信將疑地接過話頭。
「有什麼不信的?你怕是還不知道吧,我聽說,昨天朝廷的人,去找四大望族的人捐輸,四大望族都掏了銀子,盧家、王家、鄭家、崔家,一家三萬兩,一共十二萬兩,就為了給咱們這些人買炭過冬!」
「這訊息在長安萬年兩縣都傳遍了!」
那老漢說得唾沫橫飛,彷佛親眼見過那幾沓銀票一般。
「十二萬兩?天老爺......」
中年男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追問道,「那炭真能發下來?不會又像往年那樣,銀子撥下來,東西卻不知道去哪兒了吧?」
那老漢連連擺手,「這回不一樣!昨兒我親眼瞧著密巡司的人從四大望族府上把銀票搬出來的,那還能有假?有聖人親自盯著,誰敢糊弄?」
中年男人羨慕道:「按這些人是有福了。」
老漢卻話鋒一轉,說道:「是不是福,這會還說不好。」
中年男人聞言,不由感到好奇,問道:「為何?不是朝廷發炭嗎?怎麼又說不好了?」
那老漢轉頭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對那名中年男人說道:
「朝廷是發炭不假,但你知道這個炭是什麼炭嗎?聽說,不是木炭。」
中年男人聞言神色一驚,「啥?不是木炭?」
「不是木炭,那就是煤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