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碩見李為君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沓借據上,也湊過腦袋,一雙眼睛瞪得溜圓,一張一張地跟著看。
可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睛都看酸了,愣是沒看出半點毛病。紙張是真的,筆跡是真的,上頭借了多少銀子、幾時借的、利息幾何,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末了還有債主的畫押手印,規規矩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直起腰,揉了揉發酸的眼皮,壓低聲音對李為君說道:
「為君,你看出來了嗎?」
李為君將借據理整齊,搖了搖頭,說道:「沒有看出來。」
龐碩一聽這話,大胃袋頓時往下墜了幾分,壓得腰間的墨色布帶都繃緊了。
他愁眉苦臉地低聲嘟囔道:「難不成咱們拿他沒招了?」
李為君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勾,也壓低了聲音:
「也不能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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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碩眼睛猛地一亮,身子往他那邊又湊近了幾分,急切地問道:
「你有辦法?」
李為君抬手指了指手中那沓借據,說道:
「咱們可以靠這個。」
龐碩低頭看了看他手中那沓借據,又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臉上的興奮勁兒頓時泄了一半,疑惑道:
「這些借據......不是沒有問題嗎?」
「確實沒有問題。」
李為君將借據在手掌心裡輕輕拍了拍,說道:
「就是沒有問題,咱們才能借這個東西一用。」
龐碩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說。
李為君也不跟他多解釋,抬頭看向坐在首座上的鄭萬權,揚聲說道:
「鄭家主,這些借據,可否讓我們拿去用用?」
鄭萬權聞言,眯起眼眸,看著李為君手裡那沓借據,又看了看他那張平靜無波的年輕面龐,忽然呵呵笑了出來,笑聲粗獷說道:
「怎麼,李大人,龐大人,你們要拿著這借據,去一家一家討債?」
坐在旁邊客椅上的鄭潤生和盧安道聞言,也不由得悶笑出聲。
鄭潤生端著茶盞,用蓋子撥了撥水面上的茶葉,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哂笑,沒有說話。
李為君並沒有回答鄭萬權的問題,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又問了第二遍道:
「不知道鄭家主可否願意?」
鄭萬權大手一揮,絡腮鬍里滿是笑意:
「當然可以,這些借據本就是實打實的債務,誰拿著都能去討。」
「你們若能討回來,正好替老夫省了事,也算是給密巡司交了差,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
「那就多謝鄭家主了。」
李為君淡淡一笑,隨即低下頭,從那厚厚一沓借據之中,不緊不慢地挑揀起來。
不多時,他從中揀出了幾張,加起來不多不少,正好價值三萬兩銀子。
剩下的,他又整整齊齊地放回了紫檀木匣中。
他站起身,將挑出來的幾張借據折好,揣入懷中,然後對鄭萬權拱了拱手,說道:
「那就這麼說定了,多謝鄭家主。」
說完,他轉過頭,對龐碩說道:「龐大人,咱們回去復命吧。」
龐碩雖然一肚子疑惑,但見李為君已經起身,便也利索地站了起來,挺著大胃袋說了一聲「好」,就要跟他一起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李大人......」
鄭潤生端著茶盞靠在椅背上,蒼老的聲音里滿是譏諷,說道:
「你就拿這幾張借據回去復命啊?是不是也太快了點?你這拿著借據去討債,挨家挨戶跑下來,怕也得不少時日吧?」
李為君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看著鄭潤生那張滿是哂笑的老臉,嘴角微微一揚,淡淡地說道:
「鄭鴻儒這句話說錯了,我們不去討債。」
鄭潤生笑容一滯。
盧安道也是一愣,不去討債?
不去討債,要這些借據幹什麼?
鄭萬權也是皺起眉頭,不明白李為君打算幹什麼。
但下一秒,就聽李為君不緊不慢地接著說道:
「我們是打算把這些借據,直接上呈給聖人。」
這話一出,堂屋裡的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
鄭潤生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那抹哂笑還沒來得及收乾淨,就僵在了臉上。
盧安道也愣了一下,拄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鄭萬權坐在首座上,眉頭皺了皺,看著李為君,語氣沉穩說道:
「李大人,你覺得,你靠著這幾張借據,就能向聖人交差?」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勸道:
「老夫覺得,你們這麼做,只會給聖人添亂。」
「聖人日理萬機,你拿幾張借據去讓他過目,他哪有這個閒工夫?」
「老夫奉勸你一句,別去給聖人添麻煩,老老實實地去討債,你們想要交差,只有這一條路。」
盧安道也在一旁幫腔,紫檀拐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淡淡說道:
「鄭家主這話是正論,李大人,你莫要覺得,拿著這些借據,聖人看了就會怪罪於鄭家主。」
「你要是這樣想,那就是大錯特錯,鄭家主這些借據,每一筆都是實打實的,債主欠錢,鄭家主是債主,天底下哪有債主反而有罪的道理?」
李為君聽完,臉上的笑容反而又濃了幾分。
他輕輕搖了搖頭,說道:
「諸位不要誤會,我這一趟入宮,除了交差以外,還有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從鄭潤生臉上掃過,又落在盧安道身上,最後停在鄭萬權那張國字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就是在聖人面前,為鄭家主求情。」
鄭萬權眉頭猛地一挑,「求情?求什麼情?老夫何至於要你求情?」
李為君看著他,目光坦然說道:
「鄭家主,你被人拖欠了這麼多錢,你難道不難受嗎?」
「你可是郡公,滎陽郡公,先皇欽封的爵位,你這樣的身份,被別人拖欠錢銀,傳出去,旁人怎麼看?」
鄭萬權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便恢復了沉穩,擺了擺手說道:
「那些欠錢的人,都不是什麼有錢人,他們也有難處,老夫不著急。」
李為君不等他說完,便接住了他的話頭,說道:
「那就正好,欠錢的人,不是有錢人,那我就奏請聖人,讓聖人免了那些窮苦人的債。」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懷中那價值三萬兩銀子的借據,注視著鄭萬權,一字一板地說道:
「也就是說,聖人一道聖旨下來,免了欠鄭家主你錢的窮苦人的債,你的債清了,我們密巡司的差事,也算是交了。」
鄭萬權臉色驟然大變。
那張從進門開始便始終從容沉穩的國字臉上,頭一回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他粗壯的手指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節捏得嘎嘣作響。
鄭萬權坐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聖人免了窮苦百姓的債,那還是聖人仁慈,是皇恩浩蕩。
可他鄭萬權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到時候恐怕滿京城的人都會說,滎陽郡公鄭萬權,為了幾兩銀子,逼窮苦人還債,鬧得滿城風雨,聖人看不過去了,才不得不下旨免債。
這個名頭一旦扣在他頭上,他這輩子積攢的清名就全毀了。
四大望族最在乎的是什麼?
是名聲!
鄭萬權坐在首座上,那張古銅色的國字臉此刻黑里透青,攥著扶手的手指骨節泛白,絡腮鬍微微發顫,可見氣得不輕。
他這輩子見過的人多如過江之鯽,奸詐狡猾、陰險狠辣,什麼樣的角色沒打過交道?
可他唯獨沒遇到過李為君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