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萬繼續說道:
「不過嘛,有個小問題。」
龐碩側過頭,和李為君交換了一個眼神,來了,他就知道,鄭萬權的門檻在這兒等著。
望族的人,他再清楚不過,個個都是這個德行,前面的客氣話說得越漂亮,後面的條件就越是刁鑽。
李為君倒是面不改色,將茶盞穩穩噹噹地擱在茶几上,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鄭郡公但說無妨。」
鄭萬權沉吟了兩秒,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開口說道:
「老夫這個人,不喜歡藏著掖著,就直說了。」
「老夫雖然致仕多年,但鄭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加上滎陽郡封地上的佃戶、莊客、部曲,統共上千號人。」
「這麼多人,要吃要喝,要過日子,鄭家看著家大業大,其實帳面上能拿出來的閒錢,真的不多。」
他頓了頓,抬起那雙環眼,坦誠地看著李為君,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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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家拿了三萬兩,王家也拿了三萬兩,這個數,老夫認。」
「鄭家不比盧家差,更不比王家低,三萬兩,一文不少,鄭家出得起。」
龐碩聞言,心頭一動,剛想開口說幾句場面話順水推舟,鄭萬權卻抬起手,粗大的手掌在空中輕輕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說道:
「不過,這筆錢,眼下不在鄭家。」
龐碩臉上的喜色登時僵住,胖臉上的肉沉了幾分,凝視著他,問道:
「鄭郡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錢不在鄭家?」
鄭萬權嘆了口氣,國字臉上露出幾分無奈,說道:
「京城鄭家帳面上的余錢,只有幾千兩,大頭的銀子,都在滎陽郡。」
龐碩語氣不滿道:
「滎陽郡?滎陽郡離京城快馬都要數天時間,鄭郡公,你可別跟我們說,讓我們密巡司派人去滎陽郡取錢?」
鄭萬權連忙擺了擺手,說道:「那倒不至於,不至於。」
「老夫早就想到了,只是,老夫手裡畢竟沒有現銀,所以老夫想了個法子。」
他轉過頭,對著堂屋外喊了一聲,「鄭管事!」
李為君和龐碩順著他的目光朝門外望去。
只見一個身穿灰布長袍、頭戴方巾的中年男人應聲而入,此人正是方才盧安道和鄭潤生趕來時被鄭萬權打發走的那個鄭管事。
鄭管事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分量看起來不輕,他恭恭敬敬地走到堂屋中間,將木匣放在茶几上,然後退到一旁。
鄭萬權抬手指了指那個紫檀木匣,對李為君和龐碩說道:「二位開啟看看。」
龐碩看了李為君一眼,見李為君微微點了點頭,便探出厚實的手掌,將木匣蓋子掀開。
匣子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沓沓契書和借據。
龐碩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張,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他又拿起第二張,臉色再變。
這都什麼玩意兒!
啥意思?
讓他們去收債?
把他們密巡司當什麼了?!
他放下借據,轉頭看向鄭萬權,凝視著他問道:
「鄭郡公,你這是什麼意思?」
鄭萬權沒有回答他,而是看向李為君,說道:「李大人,你也看看。」
李為君拿起那沓借據,一張張翻看過去,目光在每一張紙上停留片刻。
借據上面,寫的很是清楚,都是鄭萬權借出去的錢。
若只從借據來看,說鄭萬權豪爽也不為過。
但是,這個時候,把借據拿出來當理由,這心思,就有點太髒了。
李為君翻完之後,他將借據放回木匣里,抬起頭看向鄭萬權,問道:
「鄭郡公的意思是,錢都借出去了?」
「正是。」
鄭萬權一拍大腿,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說道:
「這些借據,都是京城裡頭有頭有臉的人物,老夫平日裡看重情義,他們來借錢,老夫沒有不給的道理。」
「東家借兩萬,西家借一萬,張家周轉不開要五千,李家蓋宅子要三千。」
「一來二去,帳面上的閒錢,就都借出去了。」
他抬手指了指那木匣,又說道:
「老夫方才盤了一下帳,這匣子裡統共四十多萬兩銀子的借據。」
「這些債務當然都是實打實的,老夫絕不會拿去賴帳,可眼下想讓老夫當場掏出三萬兩現銀,確實是拿不出來。」
龐碩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
他算是聽明白了,鄭萬權這是在說,錢我有,但不在我手裡。你想要?行,先幫我把這些債收回來。
這一手比王倫還絕。
王倫至少還承認銀子在牙行那裡,總有一天能拿回來。
鄭萬權倒好,把銀子打成幾十張借據散到幾十個債主頭上,你們密巡司有本事就挨家挨戶去收。
京城這麼大,幾十個債主分布在幾十個坊,等你一家一家收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龐碩正要開口理論,鄭萬權卻搶先一步,又補充道:
「另外,還有一筆帳。」
他看著李為君,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年年初,聖人讓幾位皇子從四大望族中挑選適齡女子為妻,這件事,李大人應該知曉吧?」
李為君眉頭微微一挑,點了點頭。
鄭萬權接著說道:「這件事後來沒了下文,幾位皇子都沒娶,各家都沒成。」
「但當時為了準備這件事,四大望族各家都花了不少銀子,崔家要面子,開銷最大,盧家和王家也不少,老夫這裡雖然算儉省,但也花了好幾萬兩。」
他頓了頓,說道:「所以,確確實實沒現錢了。」
龐碩在一旁聽完,終於忍不住駁斥道:
「鄭郡公,你方才不是還說有一批銀子在滎陽郡嗎?」
「咱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你寫封信,派人快馬去滎陽郡調銀子,一來一回頂多二十天,這筆銀子從滎陽郡調過來,我們就認。」
鄭萬權聞言,不僅沒有不高興,反而哈哈大笑了兩聲,捋著絡腮鬍說道:
「龐大人說的是,老夫也是這個打算,只是,二十天,老夫擔心你們等不起。」
他斂去笑容,正色道:「京城百姓過冬等不了二十天,聖人的旨意,也不容許拖上二十天。」
「龐大人,李大人,老夫不是不配合,只是眼下確實拿不出這麼多現銀,二位給老夫指條路,老夫照辦就是。」
聽完這話,龐碩在心裡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鄭萬權這球踢得,比王倫還刁鑽。
他張了張嘴,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一時間還真被鄭萬權這番話,弄得不知該說些什麼。
這時,李為君忽然對著紫檀木匣伸出手,說道:
「鄭郡公,這匣子裡的借據,能讓我再看一眼嗎?」
鄭萬權微微一怔,隨即點頭,對鄭管事使了個眼色。
鄭管事連忙將紫檀木匣捧起來,雙手遞到李為君手中。
李為君接過木匣,將厚厚一沓借據從匣子裡取出來,托在手掌心裡,不緊不慢翻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