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貴抬起頭,正對上李為君的目光,瞬間心領神會,李為君是在告訴他,你只管說,有什麼我給你接著。
一時間,於貴心頭那塊懸了半天的石頭忽然落了地,兩條腿也不打顫了,他甚至沒有多想,便挺直了腰板,把心裡憋著的那股氣一股腦地倒了出來道:
「回盧家主,小人能出這筆錢,莫說是這個花瓶,只要密巡司要小人收的,小人都收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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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冠聽到這話,臉上最後一絲笑意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不再看於貴,而是直直地盯著李為君,語氣徹底冷了下來,說道:
「李大人,你可聽清此人的一派胡言?他能出這筆錢?好,那你讓他明明白白地告訴老夫,這錢,從何而來?」
李為君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沒有片刻的猶豫,語氣帶著幾分困惑,問道:「盧家主,收你的東西,難道還需要他先把全部家底擺在你面前,向你一一交代清楚,才能收嗎?」
盧冠眯起眼眸,盯著李為君說道:「老夫懷疑他根本沒有這筆錢。」
李為君淡然地看著他說道:
「於貴有沒有這筆錢,得他拿不出來的時候再說。」
「他還沒有拿錢,你怎麼就能如此篤定他拿不出這筆錢?」
「懷疑,可不算證據。」
說著,他語氣一頓,抬手指了指這堂屋裡的陳設,手指在牆上和博古架上畫了半個弧,接著說道:
「再者,盧家主方才不是已經親口允諾,願意拿出這裡的家當,由我們帶走嗎?」
「你說了這話,封掌柜聽見了,我可聽清了,龐大人也記著。」
「也就是說,這些東西,在你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歸了我密巡司。」
「既然東西已經是我們密巡司的了,盧家主,你又何必再過問不是你的東西?」
盧冠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坐在椅上的身姿筆直了幾分,攥著扶手的指節根根泛白,手背上蒼老的青筋,也跟著微微凸起。
他直直地盯著李為君,片刻的沉默後,一字一板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壓制不住的慍怒道:
「李大人,這八字還沒一撇,你就替老夫做決定了?未免也太心急了吧!」
李為君迎上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反問道:
「聽盧家主這意思,你之前說的那番話,打算不做數了?」
他的話還沒落,龐碩便蹭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雙手往桌上一拍,大胃袋頂著桌沿,眼睛瞪大道:
「那可不行啊!有道是一個唾沫一個釘,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更何況盧家主方才還親口說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這剛說完『君子』,轉頭就要反悔,這不成了小人嗎!」
他拄著桌子,接著冷笑了兩聲,伸手指著盧冠,聲音又拔高了幾分道:
「再者說了,盧家主,我們今日可是奉了聖人的旨意來的!」
「盧家主拿我們密巡司開涮不要緊,可是若是讓聖人覺得,你是在拿他開涮,那可就不好辦了。」
「盧家主,您也是在朝堂上待過的人,您也不想擔一個欺君之名吧?」
盧冠的臉色又沉了幾分,臉上的皺紋彷佛在這一刻更深了一些,眼角微微跳動著,嘴唇緊抿成一條薄線。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知道自己府邸里的家當怕是保不住了。
可這和他當初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他原本的盤算是,李為君和龐碩登門要錢,他兩手一攤說沒有現銀,提議讓他們搬家當走人。
以他對密巡司與望族之間水火不容的關係判斷,這兩個人要麼急眼了真的動手搬東西,要麼甩手離開。
不管是哪一種,守在盧府門外那十來個望族的人都會看得一清二楚,密巡司奉命登門討捐,一文錢沒要到,卻把盧家的家當搬了個空,這不是土匪行徑是什麼?
訊息一旦傳出去,用不了半天,整個京城都會知道密巡司的人闖進致仕閣臣的府邸里搶東西,密巡司的名聲就徹底臭了。
可他千算萬算,偏就沒算到李為君竟然會另闢蹊徑。
這小子不搬東西,也不空手走人,而是讓龐碩跑去西市叫了個牙人來,要當著他的面把他府里的家當估了價折成現銀,然後帶著錢走。
這樣一來,密巡司手裡拿的是乾乾淨淨的銀子,牙行收的是明碼標價的貨物,一切都在規矩里打轉,半點把柄都留不下。
這也是他為什麼非要把封道余叫來。
封道餘一到場,就能證明於貴根本不是牙行派來的,是他自作主張。
只要於貴的牙人身份被戳穿,收東西這齣戲就唱不下去,他堂屋裡的家當就還是他姓盧的。
到時候李為君和龐碩要麼按他說的搬著東西灰溜溜地走,要麼空著手更狼狽地滾蛋,橫豎都是一個輸。
可現在李為君居然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於貴要單幹」,說於貴他要自掏腰包,收下這些東西!
封道余開價五千兩的青花大瓶,一個小小牙人說收就收,這哪裡是自掏腰包,分明是密巡司變著法子掏銀子給他撐腰!
盧冠把李為君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心裡那個念頭像一把火燒得他胸口發悶。
如果真讓李為君這麼辦成了,牙人於貴自掏腰包收走盧家的家當,折成現銀交到密巡司手裡,密巡司帶著錢回宮復命,那密巡司今天就是大獲全勝。
而他盧冠呢?
堂堂盧家家主,當過內閣閣臣的人,被兩個密巡司的後輩逼到連堂屋裡的家當都沒能保住,傳出去,他在這京城四大望族中的臉面往哪裡擱?
盧家的臉面,也會因為他的失算而丟得一點不剩。
「盧家主。」
就在此時,李為君的聲音,在堂屋之中,響徹而起道:
「還請你先回答龐大人的話,你是不是想擔欺君之罪?」
「你若是想擔這個罪名,那我現在就跟龐大人,帶著人離開!」
盧冠回過神來,盯視著李為君,臉色陰沉說道,「老夫什麼時候說過,要擔欺君之罪?」
李為君淡淡笑道:「盧家主沒有這個心思就好,那事情就好辦多了。」
說完,他看向一旁的於貴,指了指堂屋裡的古玩字畫,說道:「於貴,你算一算,看這些東西,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