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冠見李為君和龐碩依舊站在堂屋中間，便抬手朝兩旁的客椅虛虛一引，語氣恢復了待客的禮數，不冷不熱地說道：
「李大人，龐大人，咱們坐下等一等便是。」
「老夫府上的管家去西市跑一個來回，總要一會兒工夫，二位站著，就顯得老夫有些失禮了。」
李為君和龐碩不再多言，各自在方才的客椅上落了座。
於貴站在原地沒有挪步，他方才就站的那個位置，現在依舊站在那裡。
他心裡很清楚，這堂屋裡，以他的身份，別說坐著了，能站在龐碩身邊，已是龐碩跟李為君護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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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儘量讓自己像一根木樁子，不礙任何人的眼。
盧冠坐定之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皺，發現茶水有些溫，他將茶盞擱在茶几上，對著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一名盧府僕役應聲走了進來。盧冠朝桌上的茶盞指了指，吩咐道：
「換三盞熱茶上來。」
「是！」
那僕役躬身應了聲是，轉身快步退了出去，不多時便領著兩個下人走進堂屋，每人手上一盞滾燙的新沏熱茶，依次放在了盧冠、李為君和龐碩面前的茶几上。
白瓷盞里碧綠的茶湯微微蕩漾，熱氣裊裊升起，在堂屋裡瀰漫開一股清雅的茶香。
李為君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龐碩也端起來喝了一口，雖然臉上還掛著幾分不耐煩，但到底也耐著性子坐住。
過了許久，迴廊深處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堂屋裡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便看見盧府管家盧福快步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著一身墨綠色的綢布棉袍，腰間系著一條鑲玉的玄色腰帶，麵皮白淨，下巴微尖，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精明，還沒邁進堂屋，臉上便已經堆起了一層略顯諂媚的笑容。
盧福先跨進堂屋，站定之後對著首座上的盧冠躬身拱手，朗聲稟道：
「家主，老奴把人帶來了。」
盧冠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管家，落在那個跟在後面跨進門檻的中年男人身上。
李為君和龐碩也同時將目光投了過去，安靜地打量著來人。
封道余進門之後，目光先是在堂屋裡飛快地掃了一圈，看見了坐在客椅上的兩個飛魚服，看見了站在龐碩身後的於貴，最後才將目光落定在首座的盧冠身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又濃了三分，腳下的步子快了幾拍，走到盧冠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雙手抱拳，腰身深深地躬了下去，聲音里滿是熱絡與恭順道：
「胤盛牙行掌柜封道余，見過盧家主。」
盧冠坐在椅子上，受了這一禮，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抬手往下按了按，笑呵呵地說道：
「封掌柜不必多禮。」
封道余直起身，雙手仍舊攏在身前，姿態謙恭，目光專注地望著盧冠的臉，等著他發話。
盧冠端起新換的熱茶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方才慢悠悠地開口問道：
「封掌柜，你可知曉，老夫此番叫你前來，所為何事？」
封道余連忙拱手，畢恭畢敬地答道：
「回盧家主，小人來的路上，盧管家已經跟小人大致說了一下。」
「雖然倉促，但事情的原委，小人心裡有個大概。」
盧冠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臉上露出幾分滿意之色，將茶盞往茶几上輕輕一擱，接著說道：
「既然你已大致知曉，那老夫就不再多費口舌了。」
說完，他側過身子，伸手指向坐在左側客椅上的龐碩和李為君，為封道余引見道：
「這兩位是密巡司的主管龐碩龐大人，還有密巡司司吏李為君李大人。」
封道余轉過身來，面向龐碩和李為君，雙手抱拳，身子微微往前一傾，算是行了一禮。
這一禮，和李為君方才見過的那一禮相比，顯得有些涇渭分明。
封道余對盧冠，那是深躬長揖，腰彎得恨不得貼到膝蓋。
對他們，卻只是雙手一拱，腰身微微一沉，連角度都比方才淺了大半。
意思無疑是在說，禮數是盡了，可遠近親疏，我封道余心裡拎得清楚。
李為君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瞭然。
封道余這一躬，等於是在這堂屋裡當著所有人的面亮明瞭站隊，他站的是盧家那一頭。
龐碩也是見慣了官場百態，擰著眉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端茶的手勁明顯重了幾分。
站在龐碩身後的於貴更是把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封道余方才那一禮一畢，他心頭便是一沉，臉色刷地又白了兩分，手指在袖子裡不自覺地攥緊。
掌柜在盧冠面前這副畢恭畢敬的做派，明眼人誰都看得出來是偏著誰。
自己是跟著龐碩過來，掌柜的要是知道是自己擅自出頭，別說幫他圓場，不當場把他從牙行除名都算客氣的。
他咬了咬後槽牙，心裡那個悔字翻江倒海，早知道就不該來了......
自己乖乖在牙行門口跟商賈談生意多好，非要逞這個能。
現在好了，往後這份吃飯的營生，怕是要砸在今天......
盧冠坐在椅上，手裡端著新沏的熱茶，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堂中諸人。
龐碩坐在客椅上，嘴唇緊抿，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站在他身後的於貴更是眼神飄忽，額角沁出的細汗在燭火下泛著微光，兩隻手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盧冠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微微往上牽了牽，幾乎看不出一絲笑意，但他心裡那份志得意滿卻已經壓不住了。
龐碩越焦躁，於貴越驚慌，他就越是滿意，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李為君和龐碩大概以為他方才說的那番話是瞎編的，是在拿封道余的名頭嚇唬他們。
可惜，他還真就認識封道余。
不僅認識，而且還很熟悉。
很少有人知道，每年年底，封道余都會往盧府送一筆銀子。
往盧家送銀子的人不少，商賈、地方官、走門路的雜流，年年都有，唯獨這個封道余出手最闊綽，送的錢銀比旁人多了不止一星半點。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抽出片刻閒暇，與此人坐下來聊上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