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胤帝詢問入宮所為何事,殿中安靜了一瞬。
二皇子李曜沉默不語,目光微微垂著,落在御案前方的青磚上,像是在斟酌言辭,又像是在等別人先開口。
三皇子李寬張了張嘴,喉結動了動,卻支支吾吾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他雖然性子莽撞,可到底不傻。
若是直接跟父皇說,他們是聽說密巡司抬了個稀奇東西進宮,特地跑過來打探的,以父皇的性子,怕是當場就要勃然大怒,把他們罵個狗血淋頭。
四皇子李恕看看二哥,又看看三哥,見兩個兄長都不吭聲,也識趣地抿緊了嘴唇,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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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錫元和崔閣老站在一旁,心如明鏡。
三位皇子為什麼來的,聖人心裡一清二楚,之所以沒有點破,無非是在等著他們自己給出一個說法。
可三位皇子怎麼可能說的出來。
那這個說法,就只能由他們來給了。
嚴錫元上前兩步,蒼老的身形微微躬著,恭敬說道:
「啟稟陛下,臣等今日入宮,是來向陛下奏明工部和戶部眼下的進度。」
「路上恰好碰到了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三位殿下說是來給陛下請安,便一道過來了。」
胤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嚴錫元神色不變,目不斜視。
胤帝心裡哪裡會不知道這幾個人來幹什麼。
只是戳穿了,對誰都沒好處。
他沒有點破,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嚴錫元側過身,目光投向身後半步的崔晉鵬和崔季英,遞了一個眼神。
二人心領神會,崔晉鵬先往前邁了兩步,來到嚴錫元身旁,對著龍椅上的胤帝作揖行了一禮,聲音清正地說道:
「啟奏陛下,工部這邊已經算清楚了。」
「此次賑濟京城貧苦百姓和流民,共計需費的五十萬兩銀子,其中七萬兩用於採買煤炭,每人兩千斤,合二兩銀子,覆蓋三萬五千貧苦百姓及流民。」
「其餘四十三萬兩,用於為兩萬三千名流民在京城外搭建窩棚,連工帶料,皆已核算清楚。」
他語氣一頓,面有難色,接著說道:
「只是......戶部那邊,拿不出這麼多錢來。」
胤帝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崔季英身上。
崔季英面色一肅,上前一步,作揖行禮,說道:
「陛下,戶部已將各處款項重新盤過。」
「眼下各處都要用錢,河工欠著銀子,軍餉也才補到上個月,國庫實在吃緊。」
「此次賑濟,戶部最多只能撥出十萬兩銀子,再多一兩,都拿不出來了。」
話音落地,殿中靜得能聽見遠處炭盆里木炭崩裂的細微聲響。
胤帝的目光倏地冷了下來,冷哼一聲,質問道:
「我堂堂大胤的國庫,難道已經空虛到了這個地步?只能拿得出十萬兩銀子?」
「那朕就要問問內閣,還有戶部,內閣是幹什麼吃的?戶部又是幹什麼吃的?」
他這一聲質問,雖不算響亮,卻壓得殿中眾人齊齊心頭一凜。
嚴錫元、崔閣老還有崔季英連忙躬身行禮,齊聲道:
「陛下息怒!」
三位皇子也緊跟著拱手低頭,做出請罪的姿態。
殿中的氣氛驟然緊了片刻,二皇子李曜直起身來,面色肅然地拱手道:
「父皇,兒臣有一計。」
胤帝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剛才他為何要發這一通火,為的就是把內閣和戶部逼到牆角,逼著這三個皇子把他們私底下偷偷做的事擺到檯面上來。
他壓下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光,換上一副略感興趣的神情,靠在龍椅上緩緩問道:
「哦?你有什麼計策,能為朝廷弄來這四十萬兩銀子?」
二皇子肅然道:「兒臣以為,朝廷有難,天下臣民都應為朝廷分憂,為父皇分憂。」
「兒臣想的法子很簡單,京城之中,有不少名望出身之人,也有富商巨賈,家財萬貫者不在少數。」
「朝廷可以讓望族出身的官宦人家,還有京中的富商巨賈,都出一部分錢來,集腋成裘,四十萬兩並非難事。」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不提四大望族的名號,也不說自己和任何人有過聯絡。
只說「名望出身之人」和「富商巨賈」,任誰來聽都挑不出毛病。
胤帝聽完,目光在二皇子臉上停了片刻,心中呵笑了一聲。
說得好聽,只怕望族那邊早就把銀子準備好了,就等你這句話把事推到明面上。
他的目光只在二皇子身上停了幾秒,便看向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二人。
雖然二皇子李曜的嫌疑最大。
但是,三皇子李寬,四皇子李恕也不是沒有嫌疑。
不過這正是他要的結果。
只要望族肯掏銀子,這個冬天京城就少凍死些人,他也不至於為了四十萬兩銀子跟內閣再磨上兩個月的嘴皮。
胤帝嗯了一聲,當即拍板道:
「你的這個辦法不錯,就這麼辦吧。」
話音剛落,二皇子還沒接話,三皇子李寬的眼神卻一下子亮了起來。
他搶先一步,還沒等二皇子開口,便急忙出聲問道:
「父皇,不知您打算將此事交給誰來辦?」
胤帝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三個兒子身上緩緩逡巡,從二皇子到三皇子,又從三皇子到四皇子,最後停在了嚴錫元和崔閣老的方向。
三皇子見父皇沒有立刻否決,當即大步走了出來,拱手抱拳,聲音洪亮中帶著幾分急不可耐:
「父皇!兒臣願為父皇分憂,此事交給兒臣來辦,兒臣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二皇子沒想到被老三搶了個先,眉頭微微一皺,緊跟著也上前一步,沉聲說道:
「父皇,兒臣以為,兒臣也能勝任此事。」
四皇子李恕見大哥不在場,二哥三哥都搶著站出來,自己若是縮在後頭,怕是什麼都撈不著。
他當下也顧不上斟酌言辭,急急忙忙地往前邁了一步,拱手道:
「父皇,您把這件事交給兒臣來辦,兒臣一定辦得比誰都讓您滿意!」
三個兒子一字排開,你一言我一語,個個都是一副恨不得現在就把差事攬到自己身上的架勢。
胤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幕,始終沒有吭聲。
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移到了一旁的嚴錫元和崔閣老身上,眯起了眼眸。
「嚴愛卿,崔愛卿。」
胤帝緩緩問道:「你們也看到了,朕的三位皇子,個個都爭著搶著要為朕分憂,為朝廷分憂。」
「你們覺得,此事交給他們當中的誰來辦,最為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