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炭有毒,眾所周知。
也正因為如此,京城現在,木炭的價格,漲了數十倍不止。
反倒是煤炭價格,不漲反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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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望族的人發現,煤炭竟然可以變廢為寶,毒煙竟然能靠一根鐵皮筒子排到屋子外頭......
那京城裡存煤最多的人,坐地起價的速度會比三九天的風還快。
到那時候,蜂窩煤能不能賣三兩銀子一千斤還兩說。
望族那些人,面對即將砸在手裡的木炭生意,絕不會視而不見,作壁上觀。
皇子們讓望族捐錢捐木炭的事,能不能繼續推下去,也都得打個問號。
李為君費盡心思弄出這東西,是為了解決百姓過冬的問題,不是給望族送去一個哄抬煤價的機會。
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保密比什麼都重要。
他當機立斷,霍然轉頭,壓低了聲音對林永亭和呂青松吩咐道:
「青松,永亭,把爐子、煙囪還有蜂窩煤,全都收起來。」
「把這些全搬到偏殿去,一點痕跡都不許留。」
林永亭和呂青松聞言,心領神會。
「奴婢遵旨。」
二人同時應了一聲,立刻動了起來。
林永亭抄起鐵鉗子,夾出爐膛里還燒著的蜂窩煤。
呂青松已經開啟偏殿的側門,趙干和孫力在旁幫忙,三人合力將爐子抬起,連同煙囪和彎管一起挪進了偏殿。
呂青鬆動作極快,又命人扯過一塊罩布將膳桌旁凳子上的爐灰印子擦得乾乾淨淨。
小太監們低眉順眼地把剩餘的蜂窩煤一摞一摞搬走。
不出片刻工夫,兩儀殿裡恢復了原樣。
龍椅歸了原位,炭火盆重新擺回殿角,視窗的孔洞被帘子遮得嚴嚴實實,連一點爐灰的痕跡都沒留下。
林永亭退到龍椅旁邊站好,氣息微喘,面上卻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呂青松也垂手立在一旁,彷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胤帝環顧了一圈大殿,確認沒有任何破綻,這才重新端坐在龍椅上,整了整袍袖,沉聲說道:
「傳他們進來。」
「遵旨!」
那名皇宮侍衛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很快,外面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稠密而雜亂,顯然來人不少。
嚴錫元和崔閣老走在二皇子李曜、三皇子李寬、四皇子李恕後面。
他們身後,緊跟著工部侍郎崔晉鵬與戶部侍郎崔季英。
七人魚貫而入進了兩儀殿,在殿中一字排開,同時齊齊對著龍椅上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臣等拜見陛下。」
胤帝端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份奏摺,目光落在摺子上,神情平淡如水,彷佛兩儀殿內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都平身吧。」
他抬了抬手,語氣平靜的說道。
眾人直起身來。
嚴錫元抬起頭的一剎那,目光便不動聲色地掃過了整個大殿。
殿角的炭火盆燒得不算旺,火苗低低地伏在木炭上,偶爾舔出一截橘紅的火舌。
殿中陳設一切如常,御案上摞著兩疊奏疏,紫檀小几擺在原來的位置,窗戶關得嚴嚴實實,帘子半垂著。
沒有任何異樣。
然而就在這尋常之中,一股氣味鑽進了他的鼻子。
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不像是木炭燒出來的,帶著幾分礦物特有的焦澀,隱約還有一絲淡淡的刺鼻。
像是什麼東西燒過之後留下的餘韻,極淡,但在這封閉的大殿裡卻無法徹底散去。
崔閣老顯然也聞到了,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渾濁的老眼眯了眯,目光又在殿中掃了一圈,同樣什麼也沒有找到。
二皇子李曜站在最前面,視線在殿中轉了半圈,先是看見了侍立在龍椅旁邊的林永亭,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又掃過殿中各處,想找到林永亭今天抬進宮的那個「古怪東西」。但什麼也沒找到。
沒有箱子,沒有器物,沒有任何一件他沒見過的東西。
他收回目光的時候,那股氣味又飄進了鼻子裡。
他皺了皺眉頭,忽然故意咳嗽了一聲,抬手掩了掩口鼻,對胤帝說道:
「父皇,這殿裡怎麼有股奇怪的味道?」
三皇子李寬本來還沒注意,一聽這話,也跟著使勁嗅了嗅鼻子,他性子直,藏不住話,立刻介面道:
「是啊父皇,這是什麼味兒?聞著不像是木炭燒的。」
四皇子李恕沒說話,但也拿鼻子嗅了幾下,然後轉頭看向胤帝,臉上帶著幾分疑惑。
嚴錫元和崔閣老不約而同地保持著沉默。
三個皇子把他們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他們自然不用再多費口舌。
二人只是微微垂下眼皮,靜靜等著胤帝的下文。
胤帝的目光從奏摺上抬起來,掃過三個兒子年輕的臉龐,心裡冷笑了一聲。
鼻子倒是挺靈敏。
這蜂窩煤燒過的氣味,和木炭完全不同,殘存在殿裡的這點餘味,自己和呂青松在林永亭身邊待了大半天已經習慣了,可這幫人剛從外頭進來,鼻子乾淨得很,自然一聞就聞出來。
他不打算親自回答這個問題。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偏,只是執筆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呂青松站在龍椅旁邊,聖人的這個細微動作落在他眼裡,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他便心領神會。
他對著三位皇子微微躬身拱手,說道:
「回三位殿下,說來怪奴婢,方才底下人燒了些木炭,有幾塊炭質量不好,帶著潮氣,一燒就冒了一股子嗆人的氣味出來。」
「奴婢方才還訓斥了他們一頓,讓他們重新換了好的,這味道散了一會兒還沒散乾淨。」
「讓三位殿下聞到了,是奴婢的不是。」
二皇子李曜聽完,嘴角微微抿了抿,沒有說話。
三皇子李寬則直接得多,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就差寫上「你糊弄誰」四個大字。
四皇子李恕偷偷看了二哥一眼,見他沒有表示,自己也不好再追問。
嚴錫元站在原地,呂青松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什麼木炭質量不好,兩儀殿裡的木炭向來是工部精挑細選的御用炭。
次品?次品根本混不進來。
更別說還帶著潮氣了。
這話騙騙外行還行,騙他這個在內閣坐了幾十年的老傢伙,跟沒說一樣。
但他沒有開口,老臉上紋絲不動。
崔閣老也一樣,他知道呂青松在打馬虎眼,也知道聖人不想讓他們追問這件事。
既然不想讓你知道,你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胤帝沒有給他們任何繼續琢磨的時間,把手裡的奏摺往御案上一擱,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開口問道:
「老二,老三,老四。」
「還有嚴愛卿,崔愛卿,你們今天一道入宮,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