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少林寺的住持方證雖然大名鼎鼎,但其本人卻其貌不揚,是個身材矮小的老僧。
若沒人介紹,或這老和尚不顯露武功的話,誰也看不出這老僧竟是位武林高手,而且還是當今武林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
此時方證正盤膝坐在一間石屋內,閉目清修,一動不動,宛若一尊雕像。
他的呼吸若有若無,輕柔至不可聞,甚至呼吸時也不間肚子處有起伏。若非還保持著紅光滿面的活人肉色,確實更像是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像。
他這般一動不動地盤膝而坐,看樣貌雖仍是其貌不揚,但卻無形中顯出一股寶相莊嚴之氣,讓人一望而知是得道高僧。
他雖是少林寺住持方丈,但已久不理俗務,大部分事都是交給師弟方生這位寺中監院去處理,平日多是獨自清修。
「方生有事求見方丈師兄。」
忽然石屋外隱隱傳來方生的聲音,雖然聲音微弱,但落到方證的耳中,卻是清晰可聞,當即緩緩睜開雙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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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太陽落山後的黃昏時分,雖然夏季白天長,眼下外面還頗有天光,但裡面的石屋卻已是頗顯昏暗。
方證一睜眼,彷佛整座昏暗的石屋都亮了下。
不片刻,叩門聲響起,在外值守的小沙彌稟道:「啟稟方丈,監院大師有事求見。」
「請他進來吧!」方證聽罷,一邊開口回答,一邊從盤膝而坐的薄團上起身,隨後點亮了石屋中的燈火。
下暗暗納罕:「想不到這位名震當世的高僧,竟然如此貌不驚人,若非事先得知,有誰會料得到他是武林中第一大派的掌門。」方生大師道:「令狐少俠經過三個多月來調養,已好得多了。」令狐沖又是一驚:「原來我昏迷不醒,已有三個多月,我還道只是二十多天的事。」
方證道:「很好。」轉頭向令狐沖道:「少俠,尊師岳先生執掌華山一派,為人嚴正不阿,清名播於江湖,老衲向來是十分佩服的。」令狐沖站起身來,說道:「不敢。晚輩身受重傷,不知人事,多蒙方生大師相救,原來已三月有餘。我師父、師娘想必平安?」自己師父、師娘是否平安,本不該去問旁人,只是他心下掛念,忍不住脫口相詢。
方證道:「聽說岳先生、岳夫人和華山派群弟子,眼下都在福建。」令狐沖當即放寬了心,道:「多謝方丈大師示知。」隨即不禁心頭一酸:「師父,師娘終於帶著小師妹,到了林師弟家裡。」方證道:「少俠請坐。聽方生師弟說道,少俠劍術精絕,已深得華山前輩風老先生的真傳,實乃可喜可賀。」令狐沖道:「不敢。」方證道:「風老先生歸隱已久,老衲只道他老人家已然謝世,原來尚在人間,令人聞之不勝之喜。」令狐沖道:「是。」方證緩緩說道:「少俠受傷之後,為人所誤,以致體內注有多種真氣,難以化去,方生師弟已為老衲詳告。老衲仔細參詳,唯有修習敝派內功秘要《易筋經》,方能以本身功力,逐步化去,若以外力加強少俠之體,雖能延得一時之命,實則乃飲鴆止渴,為患更深。方生師弟三月來以內功延你生命,可是他的真氣注入你體內之後,你身體之中可又多了一道異種真氣了。少俠試一運氣,便當自知。」令狐沖微一運氣,果覺丹田中內息澎湃,難以抑制,劇痛攻心,登時身子搖晃,額頭汗水涔涔而下。
方生合十道:「老衲無能,致增少俠病苦。」令狐沖道:「大師說哪裡話來?大師為晚輩盡心竭力,大耗清修之功。晚輩二世為人,實拜大師再造之恩。」方生道:「不敢。風老先生昔年於老衲有大恩大德,老衲此舉,亦不過報答風老先生之恩德於萬一。」方證抬起頭來,說道:「說甚麼大恩大德,深仇大恨?恩德是緣,冤讎亦是緣,仇恨不可執著,恩德亦不必執著。塵世之事,皆如過眼雲煙,百歲之後,更有甚麼恩德仇怨?」方生應道:「是,多謝師兄指點。」
方證緩緩說道:「佛門子弟,慈悲為本,既知少俠負此內傷,自當盡心救解。那《易筋經》神功,乃東土禪宗初祖達摩老祖所創,禪宗二祖慧可大師得之於老祖。慧可大師本來法名神光,是洛陽人氏,幼通孔老之學,尤精玄理。達摩老祖駐錫本寺之時,神光大師來寺請益。達摩老祖見他所學駁雜,先入之見甚深,自恃聰明,難悟禪理,當下拒不收納。神光大師苦求良久,始終未得其門而入,當即提起劍來,將自己左臂砍斷了。」令狐沖「啊」的一聲,心道:「這位神光大師求法學道,竟如此堅毅。」方證說道:「達摩老祖見他這等誠心,這才將他收為弟子,改名慧可,終得承受達摩老祖的衣缽,傳禪宗法統。二祖跟著達摩老祖所學的,乃是佛法大道,依《楞伽經》而明心見性。我宗武功之名雖然流傳天下,實則那是末學,殊不足道。達摩老祖當年只是傳授弟子們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而已。身健則心靈,心靈則易悟。但後世門下弟子,往往迷於武學,以致捨本逐末,不體老祖當年傳授武功的宗旨,可嘆,可嘆。」說著連連搖頭。過了一會,方證又道:「老祖圓寂之後,二祖在老祖的蒲團之旁見到一卷經文,那便是《易筋經》了。這卷經文義理深奧,二祖苦讀鑽研,不可得解,心想達摩老祖面壁九年,在石壁畔遺留此經,雖然經文寥寥,必定非同小可,於是遍歷名山,訪尋高僧,求解妙諦。但二祖其時已是得道高僧,他老人家苦思深慮而不可解,世上欲求智慧深湛更勝於他的大德,那也難得很了。因此歷時二十餘載,經文秘義,終未能彰。一日,二祖以絕大法緣,在四川峨嵋山得晤梵僧般刺密諦,講談佛學,大相投機。二祖取出《易筋經》來,和般刺密諦共同研讀。二位高僧在峨嵋金頂互相啟發,經七七四十九日,終於豁然貫通。」方生合十贊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方證方丈續道:「但那般刺密諦大師所闡發的,大抵是禪宗佛學。直到十二年後,二祖在長安道上遇上一位精通武功的年輕人,談論三日三晚,才將《易筋經》中的武學秘奧,盡數領悟。」他頓了一頓,說道:「那位年輕人,便是唐朝開國大功臣,後來輔佐太宗,平定突厥,出將入相,爵封衛公的李靖。李衛公建不世奇功,想來也是從《易筋經》中得到了不少教益。」令狐沖「哦」了一聲,心想:「原來《易筋經》有這等大來頭。」方證又道:「《易筋經》的功夫圜一身之脈絡,系五臟之精神,周而不散,行而不斷,氣自內生,血從外潤。練成此經後,心動而力發,一攢一放,自然而施,不覺其出而自出,如潮之漲,似雷之發。少俠,練那《易筋經》,便如一葉小舟於大海巨濤之中,怒浪澎湃之際,小舟自然拋高伏低,何嘗用力?若要用力,又哪有力道可用?又從何處用起?」令狐沖連連點頭,覺得這道理果是博大精深,和風清揚所說的劍理頗有相通處。方證又道:「只因這《易筋經》具如此威力,是以數百年來非其人不傳,非有緣不傳,縱然是本派出類拔萃的弟子,如無福緣,也不獲傳授。便如方生師弟,他武功既高,持戒亦復精嚴,乃是本寺了不起的人物,卻未獲上代師父傳授此經。」令狐沖道:「是。晚輩無此福緣,不敢妄自干求。」方證搖頭道:「不然。少俠是有緣人。」
令狐沖驚喜交集,心中怦怦亂跳,沒想到這項少林秘技,連方生大師這樣的少林高僧也未蒙傳授,自己卻是有緣。方證緩緩的道:「佛門廣大,只渡有緣。少俠是風老先生的傳人,此是一緣;少俠來到我少林寺中,此又是一緣;少俠不習《易筋經》便須喪命,方生師弟習之固為有益,不習亦無所害,這中間的分別又是一緣。」
方生合十道:「令狐少俠福緣深厚,方生亦代為欣慰。」方證道:「師弟,你天性執著,於『空、無相、無作』這三解脫門的至理,始終未曾參透,了生死這一關,也就勘不破。不是我不肯傳你《易筋經》,實是怕你研習這門上乘武學之後,沉迷其中,於參禪的正業不免荒廢。」
方生神色惶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師兄教誨得是。」
方證微微點頭,意示激勵,過了半晌,見方生臉現微笑,這才臉現喜色,又點了點頭,轉頭向令狐沖道:「這中間本來尚有一重大障礙,此刻卻也跨過去了。自達摩老祖以來,這《易筋經》只傳本寺弟子,不傳外人,此例不能自老衲手中而破。因此少俠須得投我嵩山少林寺門下,為少林派俗家弟子。」頓了一頓,又道:「少俠若不嫌棄,便屬老衲門下,為『國』字輩弟子,可更名為令狐國沖。」
方生喜道:「恭喜少俠,我方丈師兄生平只收過兩名弟子,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少俠為我方丈師兄的關門弟子,不但得窺《易筋經》的高深武學,而我方丈師兄所精通的一十二般少林絕藝,亦可量才而授,那時少俠定可光大我門,在武林中放一異彩。」令狐沖站起身來,說道:「多承方丈大師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身屬華山派門下,不便改投明師。」方證微微一笑,說道:「我所說的大障礙,便是指此而言。少俠,你眼下已不是華山弟子了,你自己只怕還不知道。」令狐沖吃了一驚,顫聲道:「我……我……怎麼已不是華山派門下?」方證從衣袖中取出一封信來,道:「請少俠過目。」手掌輕輕一送,那信便向令狐沖身前平平飛來。
令狐沖雙手接住,只覺得全身一震,不禁駭然:「這位方丈大師果然內功深不可測,單憑這薄薄一封信,居然便能傳過來這等渾厚內力。」見信封上蓋著「華山派掌門之印」的朱鈐,上書「謹呈少林派掌門大師」,九個字間架端正,筆致凝重,正是師父岳不群的親筆。令狐沖隱隱感到大事不妙,雙手發顫,抽出信紙,看了一遍,真難相信世上竟有此事,又看了一遍,登覺天旋地轉,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待得醒轉,只見身在方生大師懷中,令狐沖支撐著站起,忍不住放聲大哭。方生問道:「少俠何故悲傷?難道尊師有甚不測麼?」令狐沖將書函遞過,哽咽道:「大師請看。」方生接了過來,只見信上寫道:
「華山派掌門岳不群頓首,書呈少林派掌門大師座前:猥以不德,執掌華山門戶。久疏問候,乃闋清音。頃以敝派逆徒令狐沖,秉性頑劣,屢犯門規,比來更結交妖孽,與匪人為伍。不群無能,雖加嚴訓痛懲,迄無顯效。為維繫武林正氣,正派清譽,茲將逆徒令狐沖逐出本派門戶。自今而後,該逆徒非復敝派弟子,若再有勾結淫邪、為禍江湖之舉,祈我正派諸友共誅之。臨書惶愧,言不盡意,祈大師諒之。」方生看後,也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出甚麼言語來安慰令狐沖,當下將書信交還方證,見令狐沖淚流滿臉,嘆道:「少俠,你與黑木崖上的人交往,原是不該。」
方證道:「諸家正派掌門人想必都已接到尊師此信,傳諭門下。你就算身上無傷,只須出得此門,江湖之上,步步荊棘,諸凡正派門下弟子,無不以你為敵。」
令狐沖一怔,想起在那山澗之旁,盈盈也說過這麼一番話。此刻不但旁門左道之士要殺自己,而正派門下也是人人以己為敵,當真天下雖大,卻無容身之所;又想起師恩深重,師父師娘於自己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