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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3章 骨肉重逢

  在期盼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駛入西苑。徐夫人攥著林錦顏寫給她的信紙邊角,來前已反覆看過:

  這趟來,不僅能再見到她的蓉兒,還能見到失散多年的親生父母。

  一路的焦急與期盼,在下了馬車、踩上青石板的那一刻,盡數化為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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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立在院門前,仔細理了理髮髻與衣襟,又撫平袖口的褶皺,反覆確認自己體面周全,才被下人引著,踏入林婉蓉出嫁前住過的院子。

  入內,林婉蓉瞧見人忙起身迎了上來,徐夫人一把拉住女兒,喜極而泣。可淚眼模糊間,她的目光越過女兒肩頭,落在幾步外那道緩緩起身的身影上。

  趙老夫人也在看著她,一雙渾濁的眼睛隔著幾十年的光陰,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從眼前這張帶有兩分滄桑的臉上,艱難地尋找著記憶中那個稚嫩女兒的影子。

  每多看一眼,淚便多一分。趙老夫人緩步上前,步子極輕極慢,像怕驚碎了這夢。

  到了近前,她顫顫巍巍地抬起雙手,捧住徐夫人的臉,拇指輕輕揩去她頰邊的淚,那動作笨拙而小心翼翼,像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瓷器。

  「娘的潼兒啊……」

  一聲哭喊,裹著幾十年的苦尋、思念與自責,從趙老夫人乾瘦的胸腔里迸出來。

  她把女兒緊緊摟進懷裡,像要把她嵌回自己骨血中。重逢的驚喜、失而復得的激盪、歲月磨不滅的牽掛,全都融進那止不住的哭聲里。

  徐夫人被這陌生的擁抱層層裹住,心底卻湧上一股奇異的親近。眼淚跟著簌簌落下,她猶豫了一瞬,終於抬起手,環住了趙老夫人的背,聲音顫得不成調:

  「您是我娘?」

  「我是啊,我是把你弄丟了幾十年的親娘啊……」

  偏西的眼光斜斜穿過庭院,灑下一地光亮,混著爐膛里木柴噼啪的細響。

  祖孫三代人抱在一處,哭作一團,把幾十年的離散與此刻的圓滿都揉進那此起彼伏的哭聲里。

  林錦顏靜靜站在幾步外,唇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為姐姐高興之餘,也有淺淺的羨慕。

  她像一棵看著春訊卻不急著抽芽的老樹,把能鋪的路都鋪好了,該做的都做了。她默默抬步退出院子,輕輕帶上門,將滿室團圓留給了她們自己去品味。

  趙家時隔多年再見的團圓飯,擺在了松茂堂里。

  席間,三代人對林錦顏是謝了又謝,若沒有林錦顏,他們也不會有今日的團聚。

  徐夫人如今剛知曉自己的真名:趙潼兒。

  當年,她抱著尚在襁褓之中的林婉蓉跪在林府門前時,從未奢想過,有一日她能進林府的大門,能和林家主子同坐一桌。

  那時的她,只盼著林家能給女兒賞口熱飯,讓女兒能夠活下去。

  此刻,她坐在這裡,由著娘親親自布菜,看著父母和女兒皆在身側,心頭對林錦顏的感激更是無以復加,端杯起身語氣隱隱帶著哽咽:

  「顏兒,沒有你,就沒有蓉兒今日,也不會有我今日。千言萬語難表感謝,借花獻佛敬你一杯。」

  林錦顏忙放下筷子起身:

  「潼姨,這可當不得,您是長輩。有今日,是因為您與閣老和老夫人的血緣。

  至於姐姐,她是我的手足至親,我所做的都是份內事。」

  趙老夫人坐在老太太右手邊,看向對面的林錦顏:

  「當得,潼兒說的對,沒有你,我趙家絕難有今日團圓。就是我老婆子敬你,你也當得。」

  轉頭看向身旁的老太太:

  「您真是好福氣,這麼好的孫女,百姓都誇她是菩薩,不知給林家攢下多少功德。」

  聽到夸林錦顏,老太太笑盈盈應下:

  「是啊,顏兒可是天下難找的好孩子。蓉兒也好,好孫女我可是有兩個,可不就是好福氣,老姐姐你如今也有這福氣啦。」

  趙老夫人和趙閣老聞言,盯著女兒和外孫女皆是喜色。

  林宴清祖孫三人看向以茶代酒和趙潼兒碰杯的林錦顏,不光是滿臉欣慰,也是真心替林婉蓉高興:

  雖說是無巧不成書,可到底還是因為林錦顏的關係,才能讓失散的血親重逢。

  一頓飯其樂融融,幾番落淚,又幾番開懷,吃得比往常晚了足足半個時辰。撤下碗碟換上熱茶時,滿屋子還氤氳著飯菜的餘溫與說笑留下的熱氣。

  趙老夫人拉著趙潼兒的手不放,像是要把幾十年錯過的牽念都補回來。

  趙閣老坐在一旁,雖話不多,目光卻始終落在女兒和外孫女的臉上,像是怎麼都看不夠。

  林婉蓉時不時替趙潼兒續茶,又把桌上的點心往她碟子裡挪了挪,做這些事時眉眼間有種踏實的安然。

  林錦顏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沒有喝,只讓溫熱的瓷壁貼著掌心。

  正說著親近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鐘聲,遠遠的,從宮城方向盪開。

  第一聲穿過院牆時,松茂堂里的笑聲便像被誰伸手按住了。眾人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默默地數著那一聲接一聲的悶響。

  待最後一道餘音散盡,已是心知肚明,天子下葬不久,宮中皇后之位空懸,能以這般規格發喪的,唯有太后。

  趙閣老緩緩吐出一口氣,把茶盞擱回案上,像放下了什麼東西。他望著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光,聲音裡帶著幾分蒼老的平靜:

  「費盡了心思爭來爭去,到頭來也沒比旁人多活幾日。都是命啊……」

  他說得很輕,可那輕里卻沒有多少哀戚,倒像是一道纏了半輩子的線,終於鬆了扣。

  趙老夫人握了握女兒的手,唇邊方才的笑意淡了些,目光也飄向了皇宮的方向。多年的恩怨與為難,彷佛也被這鐘聲敲散了,散成薄薄一層灰,風一吹便沒了蹤跡。

  林錦顏低頭看著茶盞里輕輕晃動的湯色,水面倒映著燭光,慢慢幻化成書案上那幅娘親畫像的眉眼,隔著歲月靜靜望著她。

  她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漣漪已經平了,端起茶盞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