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事說罷,平陽侯卸了那副嚴肅架勢,恢復了往日隨和的樣子,應下明妃留他在宮中用飯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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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他入宮都屈指可數,留飯就更是極少。明妃高興得眉眼帶笑,連連吩咐嬤嬤,點了一大桌的菜。
馮斯年謹慎慣了,擔憂開口:
「正值國喪,如此鋪張可會給姑母惹來誹議?」
平陽侯身子後靠,總感覺宮裡少個人,他渾身都自在了不少:
「今時不同往日,太后臥病,你姑母和表弟,便是宮中最管事的二人,只要不宣揚得天下皆知,誰敢誹議?」
馮斯年被祖父這渾不吝的語氣逗笑,身形也隨之放鬆了些:
「說的也是。」
明妃笑盈盈地嘆氣:
「往後都可這般了,日子都有了盼頭。可惜婉蓉今日回了娘家,瑤兒也沒在。」
楚承平:「表妹為何沒有同來?」
說起妹妹,馮斯年笑意更深:
「方才送姑母的香球,我給瑤兒帶了些送禮。她去襄王府,給妍凌送禮物了。」
明妃假意埋怨:
「這孩子,都在京都,妍凌大著肚子又不會跑了,怎麼急於這一時?」
馮斯年早知曉妹妹心思,想著幫一把,索性挑破了窗戶紙:
「本來昨日就要順路送的,聽說承逸出府會友,便沒去。今日入宮前又聽聞,承逸明日要出京接人,她便今日就去了。」
平陽侯三人倒是頭一次知道,皆露驚訝。
「瑤丫頭瞧上了襄王的小三?什麼時候的事?老夫怎麼不知曉?」
馮斯年:「她瞞得緊,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這些年,她就和妍凌吵鬧,我想……八成也全是因為妍凌的緣故。」
楚承平回想過往種種,越想越覺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三哥雖看著不著調,實則文韜武略樣樣出挑,倒是與斯瑤般配。」
平陽侯初聽此事,滿心都是心肝寶貝要嫁人的不舍,不悅皺眉嘟囔:
「哪般配了?哪都不般配。瑤丫頭仙女似的,我瞧那小子配不上。」
馮斯年回想起顧弈辰大婚時,楚承逸的豪言,不禁失笑:
「祖父您還真是懂承逸,他曾經真就說過,要尋個仙女成婚。」
平陽侯氣惱擱下茶盞:
「去去去,渾小子胳膊肘往外拐。急著讓你妹妹嫁人,你的婚事為何不急?」
明妃笑意淡了片刻,又重新堆起:
「年兒,先前你和秦知許的婚事,乃事不由己。日後便可全隨心意了,若有喜歡的,只管來告訴姑母。」
馮斯年腦海浮現一道身影,又轉瞬即逝:
「多謝姑母。」
擺飯圍坐,楚承平瞧著兩道妻子愛吃的菜,思緒飄到了林府:
也不知錦顏叫蓉兒回去做什麼?幾時能回來?
近來實在太忙,也不得空陪她走一趟。
被他惦記的林婉蓉,此刻正淚眼婆娑地被趙老夫人拉著手,千言萬語哽在喉頭,說不出話來:
眼前這位便宜外祖母,明明是殿下大婚前,為了給她抬身份,才為她挑選的外家,居然真是她嫡親的外祖母?
旁人說這話,她都不敢信,可這話是顏兒說的,那便比什麼證據都管用。
林錦顏示意雲舒和春桃,扶著趙老太太和林婉蓉坐下,語氣輕緩:
「說來也是巧,殿下慧眼竟無意間替姐姐尋到了至親。」
林婉蓉拭了淚,輕拍著趙老夫人的手安撫:
她就說為何趙閣老給她那般貴重的認親禮,為何老夫人送她出嫁時給了那麼多的添妝...原來那時就已經知曉她是自家人。
林錦顏替她們把話說開:
「當初情況複雜,閣老和老夫人應該是擔憂牽連姐姐,才不曾相認。」
趙老夫人點頭,拿帕子擦乾了眼淚:
「林小姐說的是,當年我離京時,便打定主意不再回這個是非傷心地。
雖和女兒緣分淺,此生不能再見,好在老天垂憐,竟讓我閉眼前能見到外孫女。」
見趙老夫人說到娘親險些又落下淚來,林婉蓉忙道:
「外祖母萬莫難過,您和娘親的緣分還深著呢。」
一聲「外祖母」讓趙老夫人眼底驟然升起亮光來,她緊握住林婉蓉的手:
「好孩子,難為你不怪我弄丟了你娘親,還肯叫我...」
她喉頭一哽,愣了片刻急切追問:
「你方才說什麼?緣分還深?何意?」
趙老夫人那句問話落地時,林婉蓉沒有立刻作答。她低頭看著老人家緊緊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像怕一鬆手自己便會消失似的。
她喉間又湧上一陣酸澀,用力咽了下去,才重新抬起頭來,淚光未乾卻努力笑了一下:
「我說,您和娘親的緣分還深著呢。」
趙老夫人怔住,那雙渾濁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劇烈晃動,連呼吸都忘了似的,只是直直地看著林婉蓉。
林婉蓉看了眼一旁的妹妹,回握住她的手,聲音放得很輕很軟,卻字字分明:
「托顏兒的福,娘親……還活著。是顏兒,將娘親救出來藏著。」
「還活著……」
趙老夫人口齒不清地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嘴裡含著顆滾燙的珠子,含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吞下去。
她的淚水又一次湧出來,這一次卻帶著笑,整個人從深重的哀慟里浮起來,像個溺水的人終於觸到了岸:
「她還活著……」她喃喃著,又重複了一遍:「她還活著,你的娘親沒被燒死,她還活著?」
聲音越說越高,到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從胸腔里迸出來的。
見她激動,林婉蓉抽出手來一下下幫她順著背:
「還活著,為免走漏了風聲,顏兒把人安頓在了京都之外,一會您就能見到。」
林宴清書房,同樣知曉女兒還活著的趙閣老,亦是激動萬分,他原以為此生就這般帶著悔恨慘澹收場,居然還能再見到女兒……
他別過頭去,拿袖子飛快地印了一下眼角,再轉回來時聲音雖還有一絲沙,面上卻已恢復了平日的端穩:
「好,好。想不到我做了這麼多錯事,上天仍舊待我不薄……」
他說得很簡短,可那簡短底下壓著的分量,比什麼長篇大論都沉。
連因為先帝的事對他有怨氣的林宴清,也聽出兩分不忍來:
「許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