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懷四歲的時候,興瑞帝便過世了,因此,對這個皇爺爺,葉傾懷並沒有什麼印象,但根據史書上的描述,興瑞帝當是一個勵精圖治、銳意進取的正面形象。
可林聿修在這份奏表的最後提出了對興瑞帝的看法,他稱其「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
這是葉傾懷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畢竟,興瑞帝才過世十四年,無論正史還是民間都罕見負面的說辭。
「奴婢記得當年興瑞變法的討論是被禁了的……」芳華姑姑道。
「是啊,朕先前想翻找相關的文章,但是連文淵閣里都沒有相關的文章和記述。」葉傾懷看著手裡的奏表,道,「林聿修說他這章奏表里的大多內容來自他父親生前未來得及呈遞御前的一篇奏論。」
「可今日是陛下的萬壽節,他怎的在萬壽奏表里寫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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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懷搖了搖頭,道:「正是因為是萬壽奏表才安全。尋常的奏摺要麼經過內閣,要麼經過內庭,他這份奏表里所寫的內容,不論在誰看來都是一篇悖逆之論。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便是將他告到身首異處也不足為奇。只有萬壽的賀表,是不經過任何人的手,直接送到朕的手上的。」
只是皇帝往往不會挨個去看那些千篇一律的賀表。
但林聿修知道,他的奏表,葉傾懷一定會看。
林聿修中榜入朝後在文心堂旁買了一處宅院,與王立松一牆之隔,師生倆平日裡時常走動。想來是葉傾懷前幾日與王立松談起興瑞變法的事,所以才有了今日的這一份奏表。
但這份奏表不僅是對皇帝關於興瑞變法策論疑問的回答,也是對皇帝關於林墨棠之死的疑問的回答。
葉傾懷先前一直想不通林墨棠作為興瑞帝親自擢拔的刑部尚書,為什麼只是因為說錯了話,就被興瑞帝處以極刑,甚至不許林氏子孫再入朝為官。
她也曾當面問過林聿修,當時林聿修給出的回答是,那時他還小,不記事了。
但這種覆滅全族的大事,縱然他彼時年幼,長大後又怎會不去追究?
只是他不願說,葉傾懷便沒再追問。她用的是林聿修,又不是林墨棠的兒子,又何必在乎這些。
如今看著面前的這份奏表,她終是猜出了一二。
延昭末年,朝堂官員貪腐無度,皇族宗室兼併土地,仕籍和軍戶的數量急劇增加,導致興瑞帝剛登基的時候面對的是一個年年赤字的國庫。為了扭轉這種局面,興瑞帝先後懲治裁撤了一批官員和宗室。
到了興瑞五年,朝政初步穩定,興瑞帝決心從根源徹底解決這些問題,推出了計畝征銀政策,將以前的稅收征糧改為征銀,同時開啟全國大規模人口普查。
隨後五年內,又陸續對官員考核、軍隊兵制、宗藩歲祿進行了改革,陸續推出了更戍法、嗣王制等新法,由於變動大,又涉及各個階層和領域,因此被稱為興瑞變法。
雖然興瑞變法最終以失敗告終了,但時至今日,仍能看得到興瑞變法留下的一些痕跡。比如軍戶數量下降,大量的軍戶被改為了屯兵,不再依靠朝廷供養。再比如稅收征銀的政策,如今仍在大景的很多州郡里實行。
葉傾懷雖然沒有經歷過那個時代,但只是看著這些描述新政的寥寥文字,也覺得心驚肉跳。
這新法,是要觸動多少人的利益啊!
縱然是葉傾懷這樣已經下定決心立志革除舊患的皇帝,自問也沒有魄力一口氣推行這麼多翻天覆地的新政。
史載興瑞帝二十二歲登基,胸有乾坤,有中興之資,如此看來,確是如此。
雖然興瑞變法失敗後興瑞帝再未提起過新政,甚至處置了很多參與變法的臣子,恢復了不少因循守舊的舊制,算是間接地否定了興瑞變法這件事本身。但這場變法持續了近十年,若說其並非出自皇帝自身的意志,葉傾懷是不信的。
何況,彼時朝中有顧濟世、王立松這些銳意進取的文臣,朝外有北都王、張緒文一眾開疆擴土之能將,換作任何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帝王,都會想做出一番事業來。
可是太難了。
經過這兩年與朝臣的鬥智鬥勇,葉傾懷也算是對軍政治國之事初窺門徑。
說到底,這就是一個利益分配的遊戲。
大景四千兩百萬畝土地,每年能產出的糧食就那麼多,能產出的麻棉綢緞就那麼多,但人卻是越生越多,每個人都想多分一些糧食、多有一些衣料。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為自己的家族、自己的族裡、自己的階級能多分到一些而據理力爭、奮鬥終身。
葉傾懷在這張桌子上玩了兩年,總結出了這個遊戲的玩法。
那就是遠交近攻、分化瓦解。
比如她要解決顧世海的勢力,就必須拉攏陳遠思,並許諾他事成後將顧世海手裡的利益分給陳遠思。
但興瑞帝的做法和思路卻完全不同。興瑞變法是要將軍戶、地主、宗藩的勢力和權力全都收歸中央朝廷,這簡直是直接掀桌子的玩法。
興瑞帝以一己之力站在了所有人的對面,誓要將這些大景的蛀蟲全部清理乾淨。
且不說興瑞變法的政策葉傾懷是否贊成和認同,單就這份魄力和勇氣便讓葉傾懷肅然起敬。
身為一國之君的興瑞帝、皇室宗親的王立松、世代蔭封的北都王、位極人臣的顧濟世,若他們能對朝廷弊病、百姓疾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個都能舒舒服服地享樂一輩子,可他們卻選了一條對自己無甚好處的荊棘載途,最後甚至搭上了性命。
葉傾懷突然想起了林聿修,她幾次三番提醒林聿修要愛惜自己的性命,因他總是像要趕著送死一般將自己置於危險的局面和境地。
如今想來,他在殿試中寫下那篇激進革新的策論時,其實就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罷。
他看過父親和先輩們走過的路。
所以他在走進這個官場時,就沒想過活著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