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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奏表

  葉傾懷緩緩搖了搖頭,道:「朕這個先生,夙來惜才。只是,恐怕又是給朕出了個難題啊。」

  若這個崔少輝真有大才,卻在六部被壓了十一年都沒能出頭,還是經過了壬申之亂和新帝登基這兩波巨大的人事變動都未被提攜,那他要麼是身世有大問題,要麼就是性格有大問題。

  但葉傾懷雖然嘴上著惱,眼中卻仍是笑意,顯然並未真的生出不快。

  「陛下也許久未見陸將軍了吧?」芳華姑姑道。

  「是啊,半年多了。」葉傾懷垂下眸,道,「這半年多虧他在外面,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否則朕恐怕是夜不成寐。陸先生,當真是不負朕所望。」

  「說起來,陸將軍今年有二十六了吧?」

  芳華姑姑這麼一問,葉傾懷怔了一下,呢喃道:「是啊,馬上就是他二十六歲的生辰了。」

  「陸將軍尚未婚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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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像他這般家世相貌的男子鮮少有到了這個歲數還沒個一妻半妾的,以前尚能說是因為拒了陳閣老的說親而遭人避忌,可如今他已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紅人,手握重兵的堂堂二品大將軍,再進一步便能與陳閣老平級了,五年前的舊事哪裡還會有人在意。

  想也知道,盛京這些名門望族中想與他結親的人斷不會少。

  可陸宴塵卻從未有過這方面的動向,以至於葉傾懷都忽視了這件事。

  葉傾懷驀地想起他貼身藏在腰帶里那張她寫的那兩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以葉傾懷對他的了解,那張字條恐怕如今他還是在貼身帶著。

  她蹙了蹙眉,忖道:「芳華姑姑,你說,朕是不是應該給陸先生指一門親事?」

  芳華姑姑驚訝道:「陛下怎麼這麼想?」

  「他如今是朝堂肱骨,還握著兵權,他的婚事便不是兒戲,需得找一個合適又穩妥的。況且……」

  葉傾懷未能說完心中的隱憂。

  她總覺得,若是陸宴塵因為對她有情而遲遲不娶,那倒是自己耽誤了他。

  畢竟她和陸宴塵,此生是斷斷沒有可能的。

  她已不是從前那般爛漫的女孩了,縱然她對陸宴塵仍偶有怦然心動的漣漪,卻決計不會再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期許。

  葉傾懷嘆了口氣,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道:「算了,此事以後再從長計議罷。」

  芳華姑姑見葉傾懷用完了膳,立即遞上了手巾:「陛下,時候不早了,早點歇息吧。今日得了這個喜報,當能睡個好覺。」

  葉傾懷卻搖了搖頭,道:「朕還有一份東西沒看呢,需得看完再睡。」

  說著,她將目光移向了書案上放著的林聿修的奏表。

  芳華姑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那份厚厚的奏表,不禁道:「這看完要到什麼時辰了?陛下龍體為重。」

  「朕今日晚宴急著回來,便是為了這個。若是不看完,今夜是難以成眠的。」說完,葉傾懷起身便又坐回了書案旁。

  「今夜勞煩姑姑陪朕了。」

  「奴婢不妨事,只是心疼陛下。陛下自從親政以來,一日比一日睡得少,這樣下去哪裡吃得消?都說皇帝是天下的主子,該是天下最樂呵的人,可奴婢瞧著陛下坐上皇位後還沒有以前快活,簡直是坐得比那掖庭的罪奴還要累!」

  芳華姑姑顯然是真的急了,一股腦將心裡的話都倒了出來。

  葉傾懷被她說得笑了,呢喃道:「朕從前也以為當皇帝是這世上最威風,最快活的事……」

  她也是當過那樣快活的皇帝的,可惜只有三年,就被逼得殿前自盡了。

  「朕開蒙的晚,在干西宮讀書的時候又沉迷字畫,不曾學到什麼治國之道。要算起來,也就是從順平十年開始,跟著陸先生才學了點有用的東西。朕起步的晚,自然要比旁人更努力些。朝中臣工,多是朕的前輩和長輩,朕若懈怠,他們便會覺得朕好糊弄好欺負,到時候又會發生承天門宮變那樣的事。」

  葉傾懷抬起頭來,看向芳華姑姑,道:「朕不想寶珠的事情再發生在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

  她的眼中滿是懇切和擔憂,那是一個孩子看向家人的眼神。

  芳華姑姑不禁動容,眼眶一紅,她半跪下來,攬住了葉傾懷的肩,聲音也有些顫抖:「陛下長大了,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擔,奴婢會一直陪著陛下的。」

  葉傾懷輕輕拍了拍她的手,道:「姑姑別擔心,朕現在處理得來。」

  芳華姑姑慢慢收斂了情緒,站直了身,退到了旁邊。

  葉傾懷的目光也回到了面前的書案上,面色也跟著嚴肅了起來:「朕今日生辰,這是林聿修送上來的賀禮。」

  聽到林聿修的名字,芳華姑姑的神色立即難看了幾分。在她的印象里,這是整個朝廷里最容易讓皇帝加班熬夜的臣子。

  葉傾懷沒再說話,她開啟了那份奏表,翻看了起來。

  只看了幾眼,她的眼中便閃過了驚色,隨即神色立即認真起來,連身子都下意識坐得筆直。她時而峨眉微蹙,時而唇線緊抿,時而緩緩頷首,像在拜讀一本警世著作。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著林聿修那遒勁峭拔、筆骨錚錚的字跡——

  今臣所奏,雖多犯諱,然皆前人興亡之鑑,得失之訓。伏惟陛下以史為鏡,慎擇其道,則社稷長安,黎庶得所,四海清平,此方為歲和萬壽。臣林聿修,再拜。

  葉傾懷只覺得胸口有驚濤駭浪,再也壓制不住,眼眶倏然一濕,留下了兩行清淚。

  候在一旁的芳華姑姑大驚失色:「陛下……這……林大人寫了些什麼?」

  「林聿修謄錄了興瑞變法的一些策論和推行過程,並且論述了這些策論最後分別都是因為什麼而失敗了。」

  「興瑞變法?可那不是……」芳華姑姑說到一半,聲音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興瑞變法最終被定性為一項勞民傷財的失敗改革,並且引發了社稷動盪,從此被朝廷勒令禁止討論,後來還發生過幾起與興瑞變法相關的文字獄。

  葉傾懷沒有說話,她將那本奏表緩緩地往前面一頁頁翻去,她翻得很慢,彷佛拿在手上的不是一本三兩重的奏表,而是一段滄桑斑駁的厚重歷史。

  她看著奏表間那一行行整齊又飛揚的墨跡,神色肅穆,眼底滿是敬意。

  既是對那些革故鼎新的先輩,也是對林聿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