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被重新折好的信紙在安歲歲的掌心裡貼了很久,邊緣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摺痕處被反覆開啟過,紙張的紋理在摺痕處已經開始發白。
他沿著那道交叉線所指的方向穿過走廊,經過書房時沒有停下,走進客廳,在餐桌前面停下來,沒有坐下。
墨玉正在窗台邊換水,她轉過身,看見他手裡握著那封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你要去那扇暗門?」
安歲歲說「是。」
他把信紙放在桌面上,沿著那道被鉛筆圈出的名字用手指畫了一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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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指向的位置,不在老宅範圍內,在鐘樓西北方向更遠處,大約兩里路,一片被廢棄的舊磚窯。」
「那封信里的名字,是被鉛筆圈出來的,而那道交叉線所指的方向正好穿過那片磚窯的中心位置。」
晚晚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手裡握著那隻空碗。
「那片磚窯已經廢棄很多年了,但窯體本身沒有被拆除,底層還保留著當年燒磚時留下的通道。」
「聽說那些通道四通八達,通往老城區不同的位置,只是入口大多被封死了。」
安歲歲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那就從被封死的入口進去。」
他拿起外套,拉煉拉到下巴,走到門口時停下來,沒有回頭。
「天黑之前回來。」
他的腳步聲穿過院子,巷口的暮色已經漫上來了,在路燈亮起之前把整條巷子染成一種介於灰藍之間的顏色。
那片廢棄磚窯比安歲歲預想的大一些,幾座殘破的窯體歪斜地立在荒地上,有的已經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壁。
他在其中一座儲存相對完整的窯體前面停下來,入口已經被磚塊封住了大半,但封口的磚塊之間有一道明顯的縫隙,像是近期被人撬開過。
他沿著那道縫隙的方向清理了幾塊鬆動的磚,露出一個足夠側身透過的開口,側身擠進去,落在窯體內部的地面上。
內部比外部看起來更大,拱頂的磚面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牆角堆著幾塊散落的廢磚,地面被踩實過。
他沿著牆根走了一圈,在後牆根處找到了一處被新泥覆蓋過的區域,不仔細看幾乎無法察覺。
他蹲下來,沒有直接觸碰,先沿著邊緣的輪廓確認過形狀,確認那片新泥的面積和形狀與一道門的輪廓一致。
然後沿著新泥覆蓋的邊緣用指腹壓了一遍,泥土是松的,像是被人塗上去不久,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沿著那道輪廓的邊緣輕輕推了一下,泥土成片脫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鐵門。
門表面沒有鏽跡,像是被定期維護過,門把手上沒有落灰,像是經常被人使用。
他握住門把手,沿著把手的方向轉了一下,門軸轉動時沒有發出聲響,像是剛被潤滑過。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通道,比地窖的通道更窄,拱頂更低。
他沿著通道往下走了大約二十步,前方出現了一扇半開的木門,門縫裡透出光。
不是月光,是一盞煤油燈的光,和地窖那盞一樣。
他在木門外停下來,沒有立刻推開,隔著一道門縫觀察裡面的情況。燈光是穩定的,說明燈已經被點燃了一段時間。
煤油燈放在一張木桌上,和灰樓地下室那張木桌的款式相同,表面被磨得很光滑。
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穿著深灰色的外套,頭髮花白,坐姿很正,像是一直在等一個人來。
她聽見門縫裡的光線變化,偏過頭來,側臉被煤油燈的光照得半明半暗。
周敏開口說了一句話:「你來了。」
「那封信里被鉛筆圈出的名字,是我寫的。」
「林芝退出之後,我接替了她的位置,負責儲存那些已經無法公開的記錄。」
「包括她寫的那封信,也包括她親口告訴我的一切。」
她站起來,轉過身,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本比巴掌略小的冊子,放在桌面上。
「這裡面,是林芝退出之後寫下的全部記錄。」
「她把自己的經歷放在這間磚窯里,把它留給了下一個需要找到它的人。」
她把冊子往安歲歲的方向推了一下。
「你可以現在開啟,也可以帶回去再看。」
「但離開之前,你需要沿著你進來時的那條通道重新走一遍,把你撬開的磚塊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並且在新泥的表面上輕輕地、緩慢地塗抹一層新土,使其與周圍的磚面一致。」
安歲歲走上前拿起那本冊子,沒有翻開,沿著來路走回窯體入口,把那些磚塊按照原來的順序重新封好,讓表面與周圍的磚面處於同一高度。
他沿著來路走回老宅,走進屋裡,在餐桌前坐下來,把那本冊子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翻開,只是把它放在那裡。
窗外那棵幼苗的影子正在暮色中模糊,即將被夜色徹底吞沒。
墨玉從樓梯上走下來,在他對面坐下來。
「周敏把那本冊子交給你的時候,還說別的話了嗎?」
安歲歲說:「她讓我把磚塊恢復成原樣,把新泥的接縫重新抹平,確保那扇門的輪廓不會留在外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
他的手放在那本冊子封面上,沒有翻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這道距離是否已經足夠讓他走到下一段尚未標記的路徑起點。
晚晚從廚房門口側過頭來,她把灶火調小了一格,火光在牆角微微跳動了一下。
安歲歲翻開第一頁,字跡是林芝的,和陳年那封信上的字跡一致,比在信上更穩一些,像是在書寫時手不再發抖了。
他在第一頁停了一下,把目光移到第二行文字上,讀了一遍。
然後合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本冊子存放的時長是否已經足夠讓它和那些被埋入地下的標記一樣,不需要再被翻到第二頁。
它已經完成了它與方向之間的校準時,也該在同一個位置等到新的標記落回它身邊。
他合上那本冊子,沿著那道被確認過的方向,走進一片尚未被月光籠罩的區域。
安歲歲把那本冊子合上之後,沒有立刻翻開第二遍。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和那封信並排放著,兩樣東西之間隔著那道被反覆撫摸過的木紋。
他沒有說話,在餐桌前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書房,拉開書桌抽屜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