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的那隻內壁乾燥,沒有水漬,像是被取出物品之後已經放置了一段時間,盒蓋內側的卡扣還在,但固定用的細繩已經不在那裡了。
他把空鐵盒翻過來,底部有一道被刻上去的淺痕,與井沿上那件完整物件的邊緣弧度一致。
他把那隻空鐵盒拿起來托在掌心裡,底部那道淺痕的方向,和他從書桌抽屜里取出的那把舊式鑰匙的齒痕走向在空間上形成了一段已經對齊的銜接。
第二天清晨,他去了那棟灰白色的小樓。
門還是關著,窗簾還是拉著,門口那隻舊水桶已經被移開了,桶底那層干泥不見了,桶沿上那道刮痕還在。
但被人沿著刮痕的方向重新描過一次,像是一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正在等待有人沿著它延伸的方向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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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那道刮痕的方向看過去,它指向小樓側面的巷口,和昨天一樣。
他蹲下來,在那塊被新翻動的泥土旁邊,石板還在,邊緣那道弧線還在。
這一次他把石板完全掀開了,石板下方是一條向下的台階,比渡口和鐘樓都更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台階邊緣沒有青苔,像是最近被清理過。
他沒有立刻下去,在台階入口處蹲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更暗的光線,然後沿著台階往下走。
台階的盡頭是一扇鐵門,和那棟新樓地下那扇鐵門樣式一致,但表面沒有鏽,像是被定期維護過。
門沒有鎖,門把手上沒有灰塵,像是經常被人使用。
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牆面是磚砌的,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角的磚縫裡長著一小叢蕨草,像是很久沒有被清理過。
房間的中央放著一張木桌,桌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反覆擦拭過。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冊子,紙頁已經泛黃,字跡是戰墨林的,筆畫比戰墨辰的直一些,像是刻意保持著工整。
他走過去,彎腰閱讀那頁的內容。
「戰家二房在涅槃計劃開始之前就已經退出了。」
「退出之後,戰墨辰把與二房相關的所有記錄都沉進了河裡,包括一份關於葉正清最初實驗物件來源的記錄。」
「那本冊子現在在某處被保留著,不在這裡。」
他沿著那頁內容的方向看過去,冊子的末端處壓著一枚形狀與安嶼那枚印章相同的木質印記,但比他的小一些,被放在桌面上,沒有被固定。
他拿起那枚木質印記,翻過來檢視底部,沒有刻字,只有一道已經被磨平的弧線,和鐵盒底部那道淺痕的弧度一致。
他把它放回原處,沿著台階走回地面,把石板重新蓋好,然後沿著來路走回老宅。
圓圓正在院子裡蹲著,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他從灰樓方向走回來的路徑上。
「那棟灰樓的地下室,和地窖那條通道是連著的。」
安歲歲在他旁邊站定。
「灰樓的地下室有一張木桌,桌上有一本翻開的冊子,是戰墨林留下的。」
「冊子裡提到,戰墨辰把涅槃計劃早期實驗物件來源的記錄沉進了河裡,和鐵盒一起。」
圓圓站起來:「那本冊子對應的物件,可能已經不在桌上了。」
安歲歲沒有回答,他已經把那枚木質印記留在桌上了,沒有帶回來,就像那些已經被確認過位置的標記一樣。
晚晚在午後來到石桌前面,檢查了那兩隻鐵盒並排放置時的狀態。
空的那隻底部的淺痕與完整物件邊緣的弧度之間形成了完整的切線,像是兩件原本分開的東西正在透過各自的輪廓來完成對接。
她沒有去碰它們,在石凳上坐下來,過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回屋裡。
墨玉站在廚房窗台後面,正在擦拭一隻已經被洗乾淨的白瓷碗。
她的手停下來,隔著窗台望向院子裡那兩隻鐵盒的方向。
「那枚木質印記,你留在灰樓地下室了。」
安歲歲說:「留了。」
她低頭把碗放回瀝水架上。
「它是用來標記存放那本冊子位置的索引,而不是冊子本身。
它留在那裡,是為了讓下一批找到那間地下室的人知道,冊子已經不在那裡了。」
傍晚,戰明遠在巷口出現。
這一次他沒有站著說話,沿著巷子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站定,低頭看了那兩隻鐵盒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枚木質印記曾經被他父親放在桌面上四十年之久的位置上。
「灰樓地下室的冊子,是戰家二房與涅槃計劃最初的實驗物件來源之間的關係記錄。」
「我爸把它留在了那裡,但後來它被人取走了,取走它的人不是我爸,也不是我,是周敏。她把那本冊子收起來之後,放了一本空冊子在桌上,壓著那枚木質印記。」
安歲歲在門檻上站定,看著戰明遠把最後一句說完,然後轉身走向院牆外,像是已經完成了他在這個環節中該傳遞的內容,而下一段資訊會由另一個人以另一種方式送達。
晚晚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
「周敏今天下午來了一趟,她在那本空冊子裡放了一片新竹葉,然後帶走了那枚木質印記。」
安歲歲走進屋裡,穿過走廊,走進灰樓地下室的台階,走到木桌前面。
冊子還在,但壓著冊子的木質印記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壓平的新竹葉,邊緣被修剪得很整齊,像是被用來替代那枚印記的位置。
他沒有去碰那片竹葉,沿著台階走回地面,沿著來路走回院子裡。
風正好在這個時候從井口涌了上來,沿著那道已經被反覆校準過的路徑方向穿過院子,經過石桌,繞過老槐樹的根部,沿著走廊的方向滑入地窖入口。
那片竹葉正在用它的邊緣與冊子被壓過的那一頁留下了一道新的壓痕,像是在傳遞一個已被校準完畢的訊號,等著安歲歲沿著那道新的方向,從它被固定住的角度走回自己的位置。
舊標記的位置正在被新標記替換,而那枚木質印記正在沿著風向的方向被重新放置到屬於它的下一個位置。
他的腳正好落在那裡,風繞過他的褲腳,沿著屋牆的陰影向前滑去。
像一段已經鋪設好、正在等待接收者出現的軌道,正在用它的輪廓來回應當前的重力方向。
而他要做的,只是在找到它的入口之前,先走完那段他還沒來得及標記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