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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0章 那枚懷表

  安歲歲說:「有一塊舊懷表,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背面刻了一串數字,像是封存時間。」

  圓圓沒有再追問。

  傍晚,安歲歲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那串數字寫在紙上,沿著它的筆畫順序重新默念了一遍。

  那串數字的指向,和他心裡那條正在緩慢接近地面的路徑的邊緣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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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窗台邊緣那根木籤的尖端正在緩慢地偏轉。

  它指向的是一處不在老宅內的位置,而他剛在那枚懷表底部的刻痕中讀到過它的輪廓。

  遠處的天際線上,暮色正在收攏成一道細長的缺口,像一道正在等待被填滿的新路徑。

  那道缺口出現在他剛剛確認過的那串數字的方向上,正在以恆定的速率繼續收窄,等他決定是否要沿著它繼續走完最後一段沒有標記的路。

  安歲歲把那串數字在紙上又看了一遍,確認它指的不是老宅範圍內的任何一個位置。

  他的手指在數字的末端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那根木籤的尖端已經不再偏轉了,固定在一個新的方向上。

  指向院牆外東南方的一片區域,那裡沒有老宅的建築,沒有老槐樹的枝葉遮擋,只有一道被暮色塗成暗灰色的天際線。

  他沒有回頭:「那串數字對應的位置,在巷口東南方向,大約兩百米處,是那一帶的老鐘樓,廢棄了很多年,頂樓的四面鐘早已停走。」

  墨玉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它指向鐘樓的方向,和懷錶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的那個時間,可能有關係。」

  「指標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那個時刻太陽的高度角會在鐘樓外牆的某一面投下一道特定角度的陰影,而那道陰影指向的位置,就是下一個標記的落點。」

  圓圓從餐桌前站起來:「我去看過那座鐘樓,底層的門鎖著,但側面的窗戶有一扇是松的,可以翻進去。」

  「頂樓四面鐘錶盤已經破損了,但機芯還在,像是被人動過。」

  安歲歲把那張寫著數字的紙折好,沒有放進口袋裡,放在了窗台上,和那根木籤並排。

  紙面被風壓住了一角,在暮色中像一枚還沒有被完全壓實的標記。

  第二天早晨,安歲歲一個人出了門。

  他沿著巷口走了一段距離,拐過兩條街,鐘樓灰白色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比周圍建築高出一截。

  他走到鐘樓側面那扇鬆動的窗戶前面,窗框的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頭,他用手指卡住窗框邊緣向上提了一下,窗戶向上滑開了一道夠他側身進入的縫隙。

  他翻進去,落腳處是一層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

  他沿著樓梯往上走,每上一層,光線就暗一些,樓梯間的窗戶被灰塵糊住了,把光濾成一種渾濁的灰白色。

  他走到頂樓,四面鐘的機芯暴露在外,齒輪被灰塵覆蓋,指標已經停住了,指向的時間與懷表一致。

  他走到南側那面破損的錶盤前面,蹲下來,檢查錶盤邊緣的痕跡。

  在錶盤背面靠近機芯的位置,他摸到了一處比周圍更光滑的金屬表面,像是被反覆觸控過,在灰塵之下露出的金屬面上有一行刻字,和他從鐵盒裡取出的懷表底部的刻字一致。

  那行刻字的末尾,是一個已經磨損得幾乎看不見的箭頭,指向鐘樓東南方向的一片空地。

  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荒草覆蓋的空地。他站起來,沿著樓梯走下來,沒有從側面的窗戶出去,推開了底層的正門。

  門軸很澀,像是很久沒有被開啟過,但他推開之後,門外是一條已經被踩出路徑的草痕,沿著東南方向延伸,通向那片空地。

  他沿著那道草痕走了大約兩百步,草痕的盡頭是一塊半埋在土裡的石頭,表面平整,邊緣的稜角已經被磨圓了。

  他蹲下來把石頭邊緣的浮土撥開,石頭的側面刻著一道弧線,和井沿上那件完整物件邊緣的弧度一致。

  墨玉站在老宅門口,隔著整條巷子,看見安歲歲從鐘樓方向走回來,空著手,袖口沾了一些灰。

  她沒有問他有沒有找到什麼,只是在他走近時,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懷表,放在他掌心裡。

  「今天早上我把它從鐵盒裡取出來了,表殼底部的刻痕,和鐘樓那面牆的朝向,指向的是同一個位置,是下一個標記的落點。」

  安歲歲把那枚懷表握在手心裡,表殼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裡。

  他沿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那條路徑的末端,正好落在那塊刻著弧線的石頭下方,像是一道正在等待被觸碰的接縫。

  他蹲下來,沿著那道弧線的邊緣用指腹重新走了一遍,弧線的一端微微捲起,像是還沒有完成它的收尾。

  安歲歲沒有把它壓平,站起來,沿著來路走回屋裡。墨玉跟在他身後,那枚懷表已經被放回鐵盒裡了,但她知道那道弧線已經在它的新位置上完成了校準,正在等待下一次被開啟。

  窗台上那根木籤的尖端已經偏轉了方向,轉回到鐘樓的方向,像是已經完成了它在新方向上的校準,正在等待那個方向被開啟。

  它在安歲歲走進院子時,最後一次轉動了它自己的角度,然後停住了,像一枚已經被重新校對的指標。

  那道弧線已經被確認過方向,正在等待安歲歲自己走過那段距離,把它接進那道標記的延長線里。

  安歲歲握著那枚懷表站在門檻內側,井沿上那根木籤的尖端已經不再偏轉了。

  但它指向的方向和他剛剛走回來的方向形成了一道細微的夾角,像是鐘樓方向的路徑並不是這條路徑的終點,只是一段更長的標記的中轉站。

  他沿著那道夾角的方向看過去,木籤的延長線穿過那道被草痕覆蓋的空地,越過那塊刻著弧線的石頭,繼續延伸向更遠的方向,消失在巷口與天際線之間的某處。

  他沒有再去追那道延長線,把懷表翻了一面,表殼底部那行已經磨損的數字在側光中顯現出一道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紋。

  像是一道被刻意壓出的標記,正在沿著它自己的紋理走向,與木籤的新方向交匯於一個尚未被標記過的位置。

  他把它放回抽屜里,在即將合上抽屜的瞬間,他感覺到抽屜內側的底部有一層極薄的凸起,像是被什麼東西沿著木紋的方向壓過。

  他沿著那道凸起的走向用手指探了一遍,指尖觸到了一條與懷表底部細紋寬度一致的淺槽,沿著抽屜底板的紋理延伸,然後在抽屜外側的邊緣終止。

  他合上抽屜,站起來,那道淺槽的走向和井沿上木籤的新方向在空間的延長線上交匯於同一處,像是一幅被拆解成多個部分的地圖正在透過它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的拼接,只等他走到那塊標記尚未命名的位置,把它重新拼合回去。

  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動窗台上那根木籤的尖端,它已經不轉了,但它正對著的位置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白色石子,像是從更遠處沿著那道夾角的方向被推到窗台邊緣的。

  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出現的,也沒有人看見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