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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3章 未眠時刻

  那粒金屬屑在床頭柜上放了一整夜。

  安歲歲沒有把它收起來,墨玉也沒有把它移開,它就停在床頭櫃邊緣與檯燈底座之間的空隙里,像一枚被遺忘在界標上的舊刻度。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時,在它表面折射出一小片暗沉的光,然後隨著月亮的移動慢慢滑過它的邊緣,最終消失在窗簾的褶皺里。

  天亮後安歲歲把它拿起來放進口袋,和那枚鐵釘隔著一層布料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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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玉在早飯時沒有說話。

  她低頭喝粥,偶爾夾一筷子醬菜,動作和平時沒有區別。

  但安歲歲注意到她把粥碗放下時,碗底在桌面上多停了一拍,像是正在等一個已經被擱置了一段時間的話題重新浮到水面上來,然後她沒有等它落定,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

  他跟著她走進廚房,她正在把碗放進水槽里,他沒有碰她,在她身後站定,開口說了一句:「你在生我的氣。

  」墨玉把水龍頭關上:「不是生氣,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他伸手把她轉過來,她的視線落在他放進口袋的那隻手上。

  「你總是在收東西。」

  「鑰匙、鐵釘、金屬屑、落葉,你把它們收進口袋裡,放在抽屜里,壓在書頁下面,但你從來不放下來。」

  「你收著它們,像是怕漏掉什麼,像是漏掉一樣就會找不到回去的路。」

  安歲歲看著她,她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去碰他,也沒有避開。

  她繼續說完:「安嶼已經不需要你替他找路了,那扇門正在自己合攏,那粒種子已經長到了齊膝高。」

  「你不需要再把那些東西收進你的口袋裡了。」

  「你走路的時候,該學會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他開口之前轉身走回灶台邊,把水龍頭重新開啟,開始洗碗。

  他在廚房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客廳,在餐桌前坐下來,把那枚鐵釘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

  他又把那粒金屬屑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鐵釘旁邊。然後是那枚舊式鑰匙,那枚拼合好的鑰匙輪廓,那片被壓平的落葉,那枚鐵質指環。

  他把口袋裡的所有東西都放在了桌面上,在清晨的日光下排成了一排,像正在一一點數一支已經完成使命的佇列。

  他把那枚鐵釘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回了井沿上那件完整物件旁邊,然後回到屋裡,在餐桌前坐下來,像在等某件事物在完全不被觸碰的情況下,完成它自己的收束。

  他把那把鑰匙輪廓和那把舊式鑰匙也收進了書桌抽屜里,合上,沒有鎖。

  安嶼在院子裡蹲著,看見安歲歲把那枚鐵釘放回井沿上,然後走回屋裡。

  他沒有站起來,在晨光中繼續看著那株幼苗的葉片,正在以他第一次注意到的幅度緩慢展開,葉脈的走向和那扇木門上鐵釘脫落後留下的孔洞位置一致。

  他站起來沿著走廊走進地窖,煤油燈還亮著,他走到木門前,鑰匙還插在鎖孔里,門框上沿的孔洞仍然空著。

  他伸出手沿著孔洞的邊緣摸了一遍,孔洞內部的觸感正在發生細微的改變,像是已經被地面收回的輪廓正在緩慢地向更深處延伸。

  他沿著通道走回地窖,在地窖入口處停下來,沒有掀開地板。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近地板表面,聽到井底方向傳來一陣持續的水聲,不是流水,是一種緩慢的、有節奏的聲響。

  像是水面正在以恆定的速率上升,正在沿著井壁的接縫向上爬升。

  他站起來,走回院子裡,在井沿旁邊蹲下來,井蓋蓋著,沒有移動過的痕跡。

  但他能感覺到從井蓋邊緣溢位的空氣正在攜帶一種不同於之前的水汽,像是井底的水位正在以一個他已經能夠感知到的速度上升。

  正在沿著那條通道的走向,緩慢而持續地填滿那扇木門所在的通道。

  他站起來走回屋裡,在餐桌前坐下來。

  墨玉從廚房裡走出來,看見他坐在安歲歲旁邊,他們的手都放在桌面上,沒有碰在一起,但隔著幾寸的距離,像兩個人都正在各自的步伐中,朝著同一段距離的中間點收攏。

  安歲歲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已經被收走的位置上,墨玉站在他旁邊,沒有走開。

  圓圓從樓梯上下來,在餐桌前坐下來:「井裡的水位正在上升。」

  安嶼沒有抬頭:「我知道。」

  圓圓說「它會一直升到與井沿平齊,把通道完全淹沒」。

  晚晚從廚房門口側過頭來:「那扇木門已經被淹了。」

  安嶼站起來走回地窖入口,掀開地板,沿著台階走下去。

  煤油燈還在燃燒,火苗仍然穩定,隔間牆根那道已經消失的弧形區域看不出變化。

  他走到通道入口處,低頭往通道里看,水已經漫過了地面,在煤油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

  水沒有漫出來,它只是填滿了通道,保持著與地面平齊的位置,像是井底的水位已經完成了它的上升,把通道完全密封了。

  他在通道入口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溫比地窖的空氣溫度低一些,不流動,像是已經被封閉在通道內部了。

  他站起來沿著台階走回地面,在地窖入口處停下來,沒有把地板完全蓋好,留了一道和之前一樣的縫隙:「通道已經被水填滿了,那扇木門已經不再需要被開啟了。」

  晚晚站在走廊另一頭:「井底的水位會保持這個高度,不會再上升,也不會退去。」

  墨玉從客廳里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根線香,走到窗台前面,把它放在那碗水的旁邊。

  「水已經封住了路。」

  她端著那碗水走進廚房,倒掉舊水,接了新水,走回窗台,把碗重新放回原地,放好後在那碗水旁邊站了一會兒。

  那碗水已經不再需要用來測量那件完整物件的位置了,它只是放回那裡,像一段日常的刻度,正在用它的高度和流向替代那些已經被封存的路徑。

  安歲歲沿著走廊走回客廳,在餐桌前坐下,像在等一個沒有被推遲過太久的時刻終於抵達它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