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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3章 霜降之下

  那捲磁帶在老宅的書房裡安靜地躺了一整個秋天。

  安歲歲沒有把它放進抽屜里,也沒有收進保險柜,就放在書桌靠窗那一側,用一本舊書壓著,露出一截黑色的塑膠邊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的時候,磁帶盒表面會反射出一層暗啞的光,像一枚正在沉睡的黑色石子。

  他沒有再開啟手套箱去看它,它已經不在車上了,在書桌上,在陽光能夠照到的地方,像一件正在等待正確時間的容器。

  安嶼在這個秋天學會了自己翻身,學會了趴著抬起頭看窗外,學會了用手指去夠那些他夠不到的東西。

  墨玉在餐桌上放了一隻淺口碗,碗裡裝著幾粒彩色的積木塊,安嶼趴在桌邊,伸出手去夠那粒紅色的,夠了好幾次,指尖差一點碰到,又被自己的動作帶遠了。

  他不急,又伸手,終於把那粒紅色的攥進了手心裡。

  然後舉起來,在空中停了一會兒,像在展示一件他已經準備了很久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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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圓站在他旁邊,把那隻缺耳朵的兔子放在桌角,安嶼看了一眼那隻兔子,沒有伸手去抓,只是把它放回原處,然後把那粒紅色積木放進了兔子的缺耳里。

  那粒積木被兔子的棉花耳朵穩穩地夾住了,沒有掉下來,它的尾巴在晨光中拖出一道短促的亮線,像在丈量著某個尚未標記的刻度。

  晚晚在院子裡掃落葉,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鋪了一地,笤帚划過地面的聲音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掃到井沿的時候停下來,把井蓋邊緣的落葉撥開,露出了那道鐵質壓痕。

  壓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汽浸過又干透了,輪廓比秋天前更加清晰。

  她沒有去碰它,把落葉重新掃攏,堆在牆角。

  老宅的圍牆外面,巷口的鐵門邊緣掛著一隻新鎖,鎖身嶄新的,旁邊沒有貼標籤,但鎖孔的形狀和之前那幾把鑰匙的齒痕都吻合不了。

  晚晚回到屋裡,經過餐桌時,安嶼正把那粒紅色積木從兔子的耳朵里取出來,又放回去,像在重複一件他已經知道結果的動作。

  那天傍晚風比平時大,窗戶被吹得微微震動,安歲歲從書房出來,走過餐桌時安嶼正把那粒紅色積木攥在手裡,他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那本灰色筆記本從書架上掉了下來,落在地板上,翻到了最後一頁,那道鉛筆線還留在原處。

  他彎腰撿起來,發現那道鉛筆線比之前更淡了一些,像是正在被時間慢慢擦掉。

  他沒有試圖描深它,也沒有把筆記本重新放回書架,只是把它放在桌上。

  方警官的車在入夜後停在巷口。

  他這次沒有下車,搖下車窗靠在座椅上,等人自己走出來。

  安歲歲穿過巷子站在車窗外,方警官沒有轉頭,開口說了一句:「那捲磁帶,你聽過了嗎?」

  安歲歲說「沒有。」

  方警官從車門內側的儲物格里拿出一張對摺的紙。

  「這是白水鎮郵局昨天收到的一封退信,地址寫的是老宅,收件人寫的是『安歲歲收』。」他隔著窗沿遞了出來。」

  「歲歲接過去展開,沒有抬頭,信紙是普通的橫格紙,邊緣被撕得不太整齊,字跡是手寫的,比葉正清的字更粗,筆畫的方向也更直。」

  安歲歲:你拿到的那捲磁帶,不是林笙錄的。」

  「是我,葉正清。」

  安歲歲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一下,他翻到信的背面,背面還有一行字。

  「等安嶼十歲生日那天,把這封信也放給他聽。」

  信紙的右下角壓著一枚極淡的印章痕跡,和那枚葉家印章的輪廓一致,但邊緣的紋路更淺,像是被蓋了很多次之後,印油已經快幹了。

  方警官從車窗里看了他一眼。

  「寄信的時間是在葉正清進去之前,他算好了你會在這段時間拿到這封信。」

  安歲歲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信是真的,印章是真的。」

  「葉正清知道我會走到這一步。」

  方警官沒有多說什麼。

  安歲歲走回屋裡,他把那封信放進了書桌抽屜里,和那捲磁帶隔著一層木板,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他在書桌前坐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本攤開的灰皮筆記本上,那道鉛筆線又淡了一些,像是隨時都會消失。

  他的手指在筆記本的邊緣停了一下,沒有去翻頁,就讓它攤在那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樹枝在月光里顯得比白天更細了,像一幅被反覆修改過的素描。

  月光把井沿那道鐵質壓痕照得很清楚,輪廓像一道被刻進風裡的指引。

  圓圓從樓梯上走下來,手裡拿著那枚葉家印章。

  「大伯,葉明遠今天讓人帶了一句話過來。」

  「他說:『那封信是葉正清用最後的力氣寫的。不是用筆,是用指甲。』」

  他把印章放在桌面上:「葉明遠說,葉正清進去之前,已經把指甲剪短了,留著最後一點長度,用指甲在信紙上壓出了那些字。」

  「他怕筆會被沒收,所以留了這一手。」

  安歲歲拿起那封信重新展開,對著月光看,那些字跡在側光下確實呈現出一種不同於墨水的質感。

  紙面表面有極淺的壓痕,像是被某種非尖銳的硬物反覆划過後留下的肌理。

  他把信紙放回信封里。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看不見的方向輕輕撥動了。

  安歲歲的目光越過圍牆,落在巷口那輛剛停下的車的輪廓上。

  那是一輛黑色轎車,引擎已經熄了,但沒有亮燈。

  車門開啟,一個人走下來,站在路燈下面,比周海生年輕,比灰色外套的年輕人年長,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那個人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路燈下,看了老宅一眼,像在做確認,然後轉身走回車裡,關上門,車開走了。

  安歲歲站在窗邊,手裡還握著那封信,他沒有追出去。

  但他記住了那個人站著的角度,和他離開的方向。

  那是地圖上還沒有被標過的位置,是一段還沒有被翻閱過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