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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2章 舊式錄音

  他在樹下蹲下來,開始用雙手撥開樹根旁被翻鬆的土層,泥土很快被推開,露出下面一段鐵質邊緣。

  他沿著那邊緣把周圍的土清理乾淨,鐵盒露出全貌,不大,邊長約兩根手指併攏的長度,表面沒有鏽跡,像是被定期維護過。

  鐵盒表面沒有鎖孔,只有一道和紙條上拓印完全一致的弧形凹槽,嵌入鐵盒表面,和周圍的金屬在同一平面上。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銀色隨身碟,隨身碟的末端邊緣有一個輕微的內收弧線,和那道弧形凹槽一致。他把隨身碟放進去,沒有按壓。

  它被吸了進去,像一件物品終於回到了它原本應該待的位置。

  鐵盒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機械動作聲,短暫而輕柔,像一根琴弦在不該被撥動的位置突然觸發了共振。

  他等著盒蓋自動彈開,但它沒有動,只有一聲比剛才更輕的反饋聲從底部深處傳上來,確認了整個動作的完成。

  年輕人站在樹旁,在月光下緩緩蹲下身來,平視著鐵盒。

  「它確認了。」

  「現在,你可以開啟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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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歲歲把手放在鐵盒蓋板上,指尖沿著金屬表面的接縫走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卡扣或暗鎖,然後用拇指抵住蓋板邊緣,向上抬起。

  蓋板沒有發出任何卡住的聲音,像一扇被定期開啟、也被定期合上的門,在它自己的軌道上滑到了一邊。

  裡面鋪著一層深灰色絨布,布面中央放著一卷磁帶。

  是舊式錄音帶,盒體是黑色的,表面貼著一條白色標籤,標籤上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字跡比葉正清那些筆記更細,筆畫收尾處微微上挑,像是一個年輕人在寫一份自己也不太確定的稿子。

  「給安嶼,十歲生日那天放給他聽。」

  安歲歲把磁帶拿出來托在掌心裡,塑膠外殼已經被時間磨得有些發毛了,邊緣有幾道細淺的劃痕,像是曾經被握在手裡反覆端詳過。

  年輕人站在樹影邊緣,聲音不高。

  「這卷磁帶不是葉正清錄的,是林笙錄的。」

  「十歲,是她自己定的。」

  安歲歲翻過磁帶側面,那裡有一行很小的編號,不是出廠批號,是人手寫上去的,字型和正面標籤一致:「她錄這卷磁帶的時候,安嶼還沒有出生。」

  「她知道他會活到那一天。」

  他把磁帶握在手心裡,塑膠外殼微涼,但很快被他的體溫捂熱了,然後放進了外套內袋裡——和那枚銀色隨身碟隔著布料靠在一起。

  他站起來,鐵盒還開著,絨布底部沒有其他東西了。

  年輕人目光落在鐵盒底部。

  「你回去之後,把磁帶放在乾燥的地方,不要拆開。等到安嶼十歲生日那天,用一個普通的錄音機來放,不要用數碼裝置。」

  安歲歲在他面前站定:「你是葉正清的父親安排的人,葉正清知道你的存在嗎?」

  年輕人說「知道。但我是林笙安排進來的人。」

  他的手指在灰色外套的袖口處停了一下:「她把磁帶交給我保管的時候,葉正清還沒有進看守所。」

  「算好了所有的步驟,等你走到這一步,由你把磁帶帶回安嶼身邊。」

  風從院牆上方灌進來,把樹枝吹得輕輕晃動,那片被挖開的泥土邊緣落了幾粒細碎的干土。

  年輕人退後一步,像一棵在風裡微微偏斜的樹,把身體的重心移回了原位。

  「你現在可以走了。車還在原地,熄火狀態,鑰匙在車裡,不需要再鎖上那扇門。」

  安歲歲從鐵盒前站起來,把那捲磁帶放回外套內袋裡,和那枚銀色隨身碟、那兩把銅鑰匙、那本薄筆記本、那張空白的車票放在一起。」

  「他走過那棵無葉的樹,鐵門在他身後沒有合攏,保持著被他推開後的角度,像一扇不再需要上鎖的門。

  回到車旁時,駕駛座上的燈亮著,引擎處於怠速狀態,車燈已經切回近光。

  他坐進駕駛座,系好安全帶,把那捲磁帶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副駕駛座上,像在確認一件易碎的物品已經被平穩地安置在屬於它的位置。

  他掛擋、鬆手剎、打轉向燈,踩著油門的力道均勻而持續,讓車身在夜色中按照一條與來路相似的軌跡逐漸與那座小院拉開距離。

  他看著副駕駛座上那捲磁帶,標籤上的字跡在偶爾掠過的路燈斷光中若隱若現,像一行正被緩緩確認的刻度。

  他伸出一隻手,把那捲磁帶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來,平放到手套箱裡,然後關上手套箱的門,讓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從它上面移開,而不是把它收進另一層更深的隔斷里。

  他知道安嶼還有一個很長的童年要走過,而那捲磁帶自己也會在手套箱裡安靜地等待,不急。

  安歲歲開車回城時,天邊開始泛白。

  他始終沒有開啟手套箱去確認那捲磁帶還在不在。

  他知道它在那裡,也知道它現在不屬於他。

  車停在老宅巷口的時候,晨光剛剛漫過屋脊,把瓦片上最後一層露水照出一層極淡的金色。

  他沒有立刻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把手套箱開啟一條縫,磁帶安靜地躺在裡面,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層暗啞的光。

  他關上手套箱,熄火下車,走進院子,經過那棵老槐樹時腳步沒有停頓。

  墨玉站在門口,門開著,安嶼醒著,被抱在懷裡。

  墨玉的目光從安歲歲臉上慢慢移到他外套內袋的位置,似乎察覺到了他帶回來的東西不是它原本的模樣,但它知道它會在十歲生日那天被重新拿起來。

  她的視線沒有在他身上多留,只是把安嶼換了一隻手,讓他對著門外的光。

  「他今天早上說了兩個字。」安歲歲在門口站定。」

  墨玉低頭看著安嶼的臉,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複習一個剛剛學會的發音。

  「他說的那兩個字是——『回來』。」

  安歲歲把正要伸進口袋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著安嶼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晨光里正對著他。

  他沒有說「我回來了。」

  他在門口站定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屋裡,在路過餐桌時,把那枚銀色隨身碟放在桌面上,又走進了書房。

  抽屜里,那些被他解開過的鎖都已經空了出來,只剩下最後一枚位置。

  他沒有關上抽屜,在裡面放了一樣東西,然後合上了它。

  沒有人看見他放了什麼,但抽屜的縫隙比之前窄了一線。

  巷口,晨光剛好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井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