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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8章 小小人影

  安歲歲沒有走向那些屋頂,而是低頭看著腳下那條岔路口,路面被野草覆蓋了大半,但草莖倒伏的方向形成了一條依稀可辨的路徑。

  他沿著那條路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蹲下身,撥開草葉,露出底下被長期行走壓出的土路輪廓,土路表面有一些細碎的裂紋,但走向筆直,指向山坳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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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來沿著那條土路繼續走,方警官沒有跟上來,留在岔路口那根鐵桿旁邊點了一根煙。煙霧被風扯散,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手。

  一道風的紋理,在岔路口的空氣里留下一個短暫而清晰的座標。

  安歲歲沿著那條土路往山坳深處走了大約十分鐘,路兩邊的雜草越來越高,最後高過了膝蓋。

  草葉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放慢了腳步,目光落在路面上那些被踩倒的草莖上。

  倒伏的方向不全是朝向山坳深處,有幾株是反向的,像是有人從裡面走出來過,時間不會太久,草葉還沒有完全恢復直立。

  他沒有加快腳步,仍然保持著原來的速度走完了一小段彎道。

  在彎道盡頭的斜坡上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株被反向踩倒的草莖,草莖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露水,沒有被完全蒸發掉。

  有人在天亮前後從這條路上走過,方向是從村里出來的。

  那個人不是周海生,因為他如果要出村,不會在鐵盒包裹里放那張指向這裡的地圖,他還在村子裡。

  山坳深處那幾間灰瓦屋頂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路盡頭是一個不大的村子,大約十來戶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牆,屋頂的瓦片已經殘缺不全了,有的塌了半邊,露出裡面灰黑的椽子。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有的已經高過了窗台。

  村子中間有一條青石板路,石縫裡長著苔蘚,在早晨的潮氣里泛著深綠色的光。

  安歲歲沒有走石板路,沿著牆根走,把腳步放得很輕。

  第二排房子後面有一棵老槐樹,樹幹很粗,枝葉伸展開來,把半條巷子都罩在陰影里。

  樹底下坐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人,背靠著樹幹,手裡拿著一根已經滅了的煙,沒有點。

  安歲歲在巷口停下來。

  那個人抬起頭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朝安歲歲點了一下頭。

  「你來了。」

  安歲歲認出他了。

  他是在研究所門口出現過的那個年輕男人,在白水鎮郵局側門被監控拍到的那個人。

  他的臉被樹影切成了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處:「你走得比我想像的慢。」

  安歲歲沒有走近,站在巷口,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越過巷口的石板縫,延伸到老槐樹的樹影邊緣。

  「你在這裡等我。」

  那個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不是等你,是在你到之前把路清好。」

  「周海生比你早到了一個晚上,他已經進去了。」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村子盡頭那棟比其他房子稍高一些的屋子。

  「那兒,門開著。」

  安歲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棟屋子的大門確實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他沒有急著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印章攥在掌心,手指壓著印章側面的那道缺口。

  「那棟房子,以前是誰住的?」

  年輕人把滅了的煙塞回外套口袋裡,指腹擦過外套口袋邊緣那道已經起了毛邊的縫線。

  「以前住的人姓葉。」

  安歲歲的手指在印章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把它放回口袋裡,朝那棟屋子走過去。

  門板確實是開著的,不是被風吹開的,門軸內側有被重新上過油的痕跡,推開時幾乎沒有聲音。

  他跨過門檻走進去,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從門縫和破損的窗格透進來的幾縷光柱,把空氣中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堂屋正中的方桌旁坐著一個人,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握著那杯茶坐著。

  安歲歲站在門內,門在他身後沒有關上,那道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在地面上延伸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周海生偏過頭來,把茶放下站了起來,像是一直在等一個已經定好的時刻。

  「你來了,既然來了,那就坐下來,聽完該聽的話,然後想走就走。」

  茶盞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水印,圓形的,像一枚還沒有完全乾透的印章,正等著被人看仔細。

  他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封已經拆開的信,放在桌面上。

  「這封信,是葉正清留給你的。」

  「不是留給我的,不是留給林笙的。」

  「是你自己走進了這道門,那它就是你的。」

  安歲歲沒有立刻接那封信。

  他站在門內,目光從周海生臉上移到桌面上那封拆開的信上。

  信封是米白色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像是被人反覆拿起來又放下過。

  他走過去,在周海生對面坐下,拿起信封,裡面沒有信紙,只有一張照片。

  拍的是老宅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但比他記憶中的矮一些,枝幹也更細,像是很多年前拍的。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是葉正清的。

  「你第一次站在那棵樹下的時候,是三歲。」

  他握著那張照片,手指在邊緣停了一下。

  「你見過我三歲時的樣子?」

  周海生把涼茶放回桌面上,指尖摩挲著杯沿那道細細的裂紋。

  「你三歲的時候,我還沒見過你。」

  「但這張照片,是你父親拍的。」

  安歲歲把照片翻回正面,目光落在樹影里那個模糊的小小人影上。

  那個人影太矮了,被樹影遮住了大半,幾乎看不清楚。

  屋外老槐樹的枝葉被風壓彎了一下,又彈回原位。

  那個穿灰色外套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門口,指尖按著門框邊緣,低頭看了一眼手錶,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子投入水面。

  「車到了,比預計的快了二十分鐘。」

  他側過身讓開門口的路,車燈在巷口的暮色里亮了一下,不是來接人的,是來封路的。

  門口的青石板路上,有一片落葉正好卡在門框與地面之間的縫隙里,像一枚沒有被完全推進鎖孔的鑰匙,只差最後一道推力,就能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