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站在窗邊，手裡握著那張從信封里抽出來的紙條，紙面很薄，摺痕處已經磨得發白了，像被人反覆看過很多次。
「劉工是我介紹的，信他。」
這行字的收尾壓得很重，是葉明遠慣用的筆法。
他沒有在那張紙條上停留太久，轉身走下樓，在樓梯拐角處看見了方警官還站在門口，劉工站在餐桌前看著那枚印章。
圓圓已經把它拿下來了，放在桌面上，印章的木面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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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圓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在安歲歲身後停下，他開口了。
「大伯，那枚印章可以借給他。」
安歲歲回過頭，圓圓站在比他高兩級台階的位置，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他的眼睛很亮。
「我剛才在樓上看了很久，那枚印章能用的。」
安歲歲說：「你確定？」
圓圓說：「他寫字的時候會用力，印章上會有他的指紋。」
「我已經拿它蓋過好幾次紙了。」
他走下樓，拿起桌上的印章，翻轉過來，印章底部的「葉」字被燈光照得發亮。
「我把指紋留在上面了，只要把印章拿過去，就能復刻。」
劉工從餐桌前走過來，低頭看著圓圓手裡的印章，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
「你確定那是葉正清的指紋？」
圓圓把印章放在桌面上。
「他自己說的，印章是他父親留給他的。」
「葉明遠也說過，葉正清不會把用過的東西扔掉，他會一直留著，因為那上面有他父親的手澤。」
劉工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工具盒，蹲下來把印章放在一塊深色絨布上，用放大鏡仔細檢視印章邊緣的木質紋理以及表面殘留的皮脂痕跡，然後合上放大鏡。
「夠了，可以復刻。」
他把印章小心地收進一個小盒子裡，扣好蓋子，轉向安歲歲。
「我需要兩天時間。」
「終端的位置我已經標出來了，在你手裡的隨身碟里。」
「等你把隨身碟接入終端，它會自動定位。」
安歲歲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碟放在桌上，劉工沒有拿走它。
「隨身碟你帶著。它只能接在那個終端上，換了任何裝置都會自毀。」
他拿起小盒子轉身走向門口，方警官跟在他身後，門關上了。
圓圓走到餐桌前，看著桌面上的隨身碟。
「大伯，他要走了嗎？」
安歲歲說。
「兩天後回來。」
圓圓點了一下頭，伸手指了指隨身碟。
「上面有一個很小的劃痕，我看過了，那裡原來貼著一層東西，被撕掉了，留下一個方形的印子。」
安歲歲把隨身碟拿起來對著光看，側面確實有一道極淺的方形印痕，像被什麼東西貼過又被撕下，邊緣殘存著極細微的膠痕，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劉工剛才碰過隨身碟，他的手型很穩，但安歲歲看見他把隨身碟放下時多用了半秒時間，像是在確認某件事情，又像是在給那個方形痕跡留下一個可以被看見的空隙。
他只是看了片刻，把隨身碟放回口袋裡。
傍晚安歲歲坐在院子裡，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著，巷口的燈已經亮了，把石板路照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一個人影從巷口走過來，在門口停了一下。
是一個穿淺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他和上午在巷口站著的不是同一個。
安歲歲站起來，那個人沒有敲門，只是在門檻外面站定，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
「劉工讓我轉告你，復刻需要一點時間。」
「他說，那塊方形印痕下面蓋著的，是葉正清的署名的形狀。」
「他把簽名遮住，是不想讓別人知道那份備份里的資料來源，不是為了保密，是為了保護你。」
安歲歲站在門裡，隔著門檻看著那個人的臉。
「你是誰？」
那個人說。
「我是劉工的學生。」
他往後退了一步。
「他說，你如果信他，就不要問太多。」
「兩天後，他會把復刻好的指紋帶回來。」
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最後被夜風吞沒。
深夜安歲歲坐在嬰兒房的搖椅上，安嶼已經睡著了，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張開搭在床單上。
他握著那枚隨身碟坐在那裡，窗外月光很薄，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個正在慢慢收攏的手掌。
他想起劉工說。
「換了任何裝置都會自毀。」
想起圓圓說。
「上面貼著一層東西。」
想起那個年輕男人說。
「他把簽名遮住，是為了保護你。」
隨身碟側面那道方形印痕還在，沒有被他的體溫磨去，像一扇還沒有被推開的小窗，但暫時不需要開啟。
它只要還在那裡，就足夠讓他做出下一步的決定了。
遠處海面上那道灰線正在變寬，像一扇正在被推開的門。
他注視著門縫裡越來越亮的光，看著那道光慢慢在暮色里站穩，然後被重新合攏的夜色包裹回去，薄薄一層，裹住潮聲與呼吸。
第二天早上劉工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盒蓋邊緣用膠帶封了一圈。
他在餐桌前坐下，把鐵盒放在桌上，揭開膠帶，裡面是一枚薄薄的矽膠片，透明，邊緣裁剪得很整齊，上面拓印著葉正清拇指的指紋，紋路清晰，像剛從印泥上揭下來的一樣。
他把矽膠片放在桌上。
「復刻好了，可以用一次。」
「指紋在矽膠片上儲存的時間有限，常溫環境下最長不超過七十二小時。」
「你必須在三天內到達終端位置，否則它就會失效。」
安歲歲把矽膠片收進那個小鐵盒裡，沒有合上蓋子，他抬起頭看著劉工的臉。
「終端的位置在隨身碟里，我用的時候它會自毀，這說明那份備份本來就不打算讓第二個人開啟。」
劉工說。
「是。」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葉正清設計這套系統的時候，設定的是單次訪問，只能一個人去，不能帶助手，不能復刻，不能提前獲取。」
「他把所有的選擇都留給了那個拿到隨身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