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公交總站的候車廳里沒有人。
他在候車廳里走了一圈,在角落裡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地面,灰面上有一串腳印,很小,腳尖的方向朝著出口。
他順著那串腳印走出候車廳,來到外面的停車場。
月光把地面照得很清楚,停車場的一角停著一輛灰色的麵包車,車門關著,車窗貼了深色的膜,和白天停在老宅巷口的那輛一模一樣。
安歲歲走過去,站在麵包車前,沒有靠近,隔著幾米遠停了下來。
車門開了,先下來的是一雙腳,然後是一個人,圓圓站在門框裡,手裡沒有拿東西,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安歲歲。
安歲歲也看著他,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圓圓開口了,聲音不大:「大伯,葉明遠不在。」
「他把鑰匙給我了,讓我在這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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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他平視:「你怕嗎?」
圓圓想了想,他抬起頭看著安歲歲,那雙眼睛在月光里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星星。
「不怕。」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
安歲歲伸出手,圓圓把自己的手放進了他的手心裡,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安歲歲把他抱起來,圓圓趴在他肩上,那隻手還是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像怕他鬆手。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緊挨著,像一幅還沒有畫完的連筆畫。
安歲歲抱著他穿過停車場,走進候車廳的時候,晚晚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枚貝殼。
她看著圓圓的臉,圓圓把臉從安歲歲肩上抬起來,看著晚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他說。
「姑姑,我回來了。」
晚晚蹲下來把貝殼放在他手心裡,沒有說什麼。
圓圓回到老宅的時候,天快亮了。
他被墨玉抱回房間,放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那隻缺耳朵的兔子被塞回他手裡。
他的手指攥住了兔子的斷耳,攥得很緊。
他在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很快就睡著了。
安歲歲站在房間門口,沒有走進去,把圓圓留下的那幅畫放在書桌上,用鉛筆盒壓住畫紙的一角,壓得很平。
他轉身走到嬰兒房門口,安嶼醒著,眼睛睜著,他的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張開,在空氣中抓了一下,什麼都沒有抓到。
安歲歲走過去把他抱起來。
安嶼的頭靠在他肩上,小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攥得很緊,指甲嵌進布料里。
方警官的電話是在天亮之後打來的。
他說葉明遠找到了,在火車站,手裡攥著一張去南方的火車票,一個人,沒有行李。
方警官問他去哪兒,他沒有說,只說了一句。
「圓圓的畫,畫完了嗎?」
方警官沉默了一下,追問:「什麼畫?」
葉明遠沒有再說話。
方警官把他帶走了,火車票被收進了證物袋裡。
安歲歲站在嬰兒房的窗前,把安嶼舉高了一些,讓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
安嶼的手指從他衣領上鬆開,指著窗外極遠處的某個方向,那個方向的天空透出一線金紅色的光,風從視窗吹進來,吹得窗台上那本翻開的識字本的紙頁嘩嘩作響。
圓圓在隔壁房間翻了個身,那隻缺耳朵的兔子從他懷裡滑到枕邊。
它的耳朵朝上,像在聽什麼。
圓圓回到老宅之後,那幅畫被安歲歲收進了書桌的抽屜里,和那四枚貝殼放在一起。
他沒有再拿出來看,但晚晚在第二天上午把那幅畫取出來,放在窗台上,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把紙面照得發亮。
晚晚蹲在窗台前面,沒有用手去碰,只是看著那幅畫的線條。
房子、樹、兩個人、地面上那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一端連著一口井,另一端消失在紙面的邊緣。
她把畫翻過來,對著陽光看,紙的背面沒有字,沒有壓痕,什麼都沒有。
她翻回正面,目光落在那條彎曲的線上,筆觸比房子和樹都輕,像是畫的時候沒有用力。她把畫拿起來,對著光又看了一遍,那條線在光下呈現出一種和紙面不同的質地。
鉛筆划過的痕跡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凹槽,像是被反覆描過不止一次。
晚晚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指尖能感覺到那道凹槽的走向,很淺,但持續不斷,像一條被埋在地下的根須。
方警官在上午十點到了老宅。
他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葉明遠的審訊記錄。
他在客廳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沒有拆開,目光落在晚晚放在窗台上的那幅畫上。
晚晚從窗台前站起來,把那幅畫拿過來放在茶几上。
方警官低頭看著那幅畫,看了大約半分鐘,開口了。
「葉明遠說,這幅畫不是圓圓畫的,是他讓圓圓畫的。」
晚晚的手指在茶几邊緣停了一下。
方警官繼續說:「他說,他給圓圓講了一個故事,故事裡有一棵樹,有一口井,有一條路。」
「圓圓把那個故事畫了下來。」
「他不知道圓圓會把它留在這個地方。」
他把信封開啟,抽出裡面的紙,攤平放在茶几上,紙上是手寫的筆錄,葉明遠的字跡很工整,像刻意練習過很多年。
「那幅畫裡的線,不是路,是密碼。」
「把那條線的彎曲次數和方向記下來,轉成數字,再轉成字,就是一句話。」
晚晚把那幅畫拿起來,對著光重新看那條彎彎曲曲的線,數了數彎曲的次數,七個彎,方向分別是左、右、左、左、右、右、左,轉成數字,她轉了兩遍,在紙上寫了三個字。
「葉正清。」
方警官靠在沙發背上,把葉明遠的筆錄收起來放回信封里:「他說這是葉正清教他的。」
「葉正清在被抓之前,給他留了一條資訊,讓他找一個能畫畫的孩子,把那條線畫下來,然後讓孩子把畫帶走。」
「他選了圓圓,因為圓圓是安家孩子裡唯一一個會畫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