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說出那句話之後,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一隻被燙著的手指縮了縮。
她的目光從安歲歲臉上移開,落在自己抱著安嶼的手背上。
安嶼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重量。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燈芯上的火苗把燈罩的內壁熏出一圈淡淡的黑痕。
方警官靠在門口,手裡的煙已經滅了,菸嘴被他咬扁了,他沒有點新的。
葉昕從陰影里走出來,站在安歲歲旁邊。
他說:「那個人,是葉正清。」
安歲歲的肩膀繃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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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的手從安嶼背上抬起來,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抬起頭看著葉昕,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幾秒,嘴唇動了一下,然後她說了兩個字。
「是。」
葉昕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兩隻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那枚貝殼,指甲嵌進光滑的貝殼表面,掐出一小道看不見的白印。
「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蘇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她的目光從葉昕臉上慢慢移到安歲歲臉上,又從安歲歲臉上移到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巷子裡。
她說:「從你父親死的那天開始的。」
「你父親,葉正清,死之前把那些資料交給了沈渡。」
「沈渡把那些資料交給了葉正清,那個活著的葉正清,那個用了你父親名字的人。」
「你父親死之後,周衍用了他的名字,替他活了三十年。」
「但周衍不知道,他在用那個名字的時候,真正的葉正清還活著。」
「他用了你父親的名字,活在另一個地方,活成了另一個人。」
葉昕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
他的手指沒有握拳,但指節繃得很直,像五根被拉緊的弦。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他在哪兒?」
蘇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安嶼。
安嶼的眼睛已經閉上了,睫毛在煤油燈的光里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手指在他背上輕輕拍著,像在哄他入睡。
她說:「他來過漁村,在我告訴你那些事的那天晚上。」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說了一句話,他說——『讓安歲歲來找我,他在老宅地下等我。』」
葉昕轉身走出屋子。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砸出一連串悶響,像有人在用拳頭捶地。
萬晴從屋裡追出來,她沒有喊他,只是跟在他後面,腳步聲比他輕,但一樣快。
方警官從門口直起身,看著葉昕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
他偏過頭看著安歲歲,問了一句:「你要追嗎?」
安歲歲站在桌子旁邊,煤油燈的光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他沒有追出去,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節奏。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每個字都很清楚。
「葉正清在老宅地下等我。」
「他一直在那兒。」
「從我們搬進老宅的第一天,他就在。」
「地道里的那些腳印,不是沈渡的,不是蘇的,不是周海生的,是他留下的。」
「他從地底下看著我們,看著我們找線索,看著我們抓人,看著我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安歲歲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經背熟的檔案。
「他看著我們,等著我們去找他。」
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椅腿在地板上刮出細碎刺耳的聲響。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方警官,老宅的地道出口在哪兒?」
方警官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攥在手心裡,說。
「後院那口枯井。」
「井壁上有一塊磚是活的,推開之後是一條通道,通往老宅地基下面的地窖。」
「那個地窖不是戰家的,是葉正清挖的。」
安歲歲說。
「你一直在查。」
方警官說。
「查了很久,沒有確定。」
安歲歲說.
「現在確定了。」
方警官走出去,安歲歲跟在他後面。
葉昕已經站在後院那口枯井旁邊了,萬晴站在他身後,手放在他後背上,掌心貼著他的肩胛骨。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了一角,光落在井沿上,把青苔照得像一層綠色的絨布。
方警官蹲下來,手指在井壁內側摸了一遍,停在一塊磚上,那塊磚比旁邊的顏色深,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縫隙,被青苔遮住了大半。
他把手指插進縫隙里,往外拉了一下,磚塊鬆動了。
他把它抽出來,露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
風從缺口裡灌出來,帶著一股陳舊腐爛的木頭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
安歲歲把手電筒開啟,光柱照進那個缺口裡,照見了一截台階。
台階是石頭的,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
台階上積了一層灰,灰很厚,像很久沒有人走過,但灰面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是被鞋底蹭出來的。
那道痕跡的方向是朝下的。
安歲歲第一個鑽進去,手電筒咬在嘴裡,光柱在前面亂晃。
石頭台階很陡,每一步踩上去都涼意從腳底竄上來。
葉昕跟在後面,萬晴跟在他後面。
方警官最後斷後,手摸到腰後的槍套,保險已經開啟了。
通道比想像的長,彎彎曲曲地往下延伸,牆壁上滲著水珠,水珠在手電筒的光里像無數顆細小的珍珠。
空氣越來越悶,呼吸間全是泥土和黴菌的氣味。
台階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板很厚,沒有上漆,木頭已經發黑了,邊緣被水汽泡得發脹。
門沒有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色的光。
安歲歲伸出手,推開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澀,吱呀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地窖,比上面那個儲藏間大了好幾倍,至少有四五十平方。
牆壁是磚砌的,磚縫裡塞著石灰,石灰已經發黃了。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盞煤油燈。
桌上攤著幾本書,書頁泛黃,邊角捲起來了。
一個人坐在桌子後面,背對著他們,頭髮花白,肩膀微微佝僂,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他聽見門響,慢慢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