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把奶瓶從安嶼嘴裡抽出來,安嶼的嘴唇還在嘬,空嘬了兩下,發出「吧」的一聲。
他站起來,把安嶼遞給墨玉,墨玉接過去,安嶼在她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攥著她衣領。
安歲歲走向門口,方警官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
「你別去。」
安歲歲說。
「我去。」
他掛了電話,拉開門,葉昕從沙發上站起來跟在後面,萬晴也站起來走在最後面。
三個人穿過巷子,方警官的車停在巷口,引擎已經發動了。
安歲歲拉開車門坐進去,葉昕坐后座,萬晴坐葉昕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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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警官開得很快。
車窗外的城市變成模糊的灰白色線條,安歲歲靠著車窗,手指在膝蓋上敲著,沒有節奏。
他想起那張鐵盒子裡的照片,安嶼躺在嬰兒床里,眼睛睜著。
他想起周海生坐在門檻上,手粗短,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那個人是他的父親,他叫他。
「老周。」
他坐在他面前問他。
「您姓周?」
那個人說。
「是。」
他沒有認出來。
渡口到了。海警的船已經出發了,方警官站在岸邊用望遠鏡看向遠處海面上那艘渡船。
安歲歲從他手裡接過望遠鏡,灰白色的海面上,一艘黑色的渡船正在往一個方向開,速度不快,但很穩。
他放下望遠鏡,上了旁邊的快艇,葉昕跟在後面,方警官最後。
快艇衝出去,船頭翹起來,浪花濺到臉上又冷又咸。
渡船越來越近。
安歲歲站起來,船身搖晃,他抓住欄杆穩住身體。
渡船上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男人穿著深色的外套,拉煉拉到下巴,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
風很大,女人的頭髮被吹散了,像一面灰色的旗。
快艇靠上渡船,安歲歲第一個跳上去,腳踩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海生站在那裡,他的臉和照片裡不一樣了,瘦了,眼窩深陷,左眉那顆痣還在。
蘇站在他身後,她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飛,她用一隻手把它們攏到耳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周海生看著安歲歲,他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嘴角動了一下。
那絕對不是笑,是一種很微妙的、像肌肉抽搐一樣的動作。
他說:「你來了。」
安歲歲看著他,握緊的拳頭垂在身側。
周海生把外套拉煉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鎖骨下面那行紋身——
K-00。
他說:「我是你父親,安嶼是你哥哥。」
「沈渡不是我的人,我是沈渡的人。」
「他替我死,我替他活,現在你知道了。」
海風從四面八方灌過來,船身開始搖晃,葉昕從快艇上跳過來,站在安歲歲旁邊,萬晴跟在他後面,方警官最後上船。
五個人站在渡船的甲板上,風把他們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
周海生站得很穩,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蘇站在他身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斷的樹。
安歲歲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舉到周海生面前。
「安嶼幾歲?」
周海生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目光在安嶼的臉上停了一瞬,重新回到安歲歲臉上。
「三十二天。」
方警官從腰後掏出手銬,朝周海生走過去。
周海生沒有躲,也沒有跑,只是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伸到方警官面前。
手銬合攏的聲響清脆,像牙齒咬合一般。
方警官把他轉過去,按在船舷上,蘇站在原地沒有動,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安歲歲走到她面前,她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樣。
安歲歲把鐵盒子裡的另一張紙條遞給她,紙條上寫著那行字——
「安嶼不是沈渡的兒子。」
蘇看著那行字,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她說。
「我寫的。」
安歲歲說。
「為什麼?」
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在發抖。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安嶼是我的孫子,周海生是我丈夫。」
安歲歲站在那裡,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飛,他把那張紙條從蘇手裡拿回來,放進口袋裡。
他轉身走向船舷,面朝大海站著,海風把襯衫吹得獵獵作響。
陽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海面照出一片碎金。
他的眼睛被照得發酸,他沒有閉上眼睛。
他想起安嶼躺在嬰兒床里,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他想起那個小小的拳頭攥住他的食指,攥得那麼緊。
他想起墨玉說。
「他是你的兒子。」
想起自己說。
「他是我的兒子。」
血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叫了那麼多聲爸爸,而他也應了那麼多聲。
他轉過身,走下快艇。
風浪很大,快艇顛簸了一下,他扶住欄杆站住,在浪花里眯著眼睛看向甲板上那一對蒼老的身影,在風裡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他會帶他們回去。
不管他們是誰,不管安嶼的親生父親是誰,不管K網路還有多少人在暗處,他都會把這些人一個一個帶回來。
他彎下腰,把手伸進海水裡,水很涼,涼意從指尖一直鑽到骨頭深處。
他直起身,看著海面。
海很大,天很遠,但他知道該往哪裡走了。
快艇發動引擎,破開海面往回開。
風從耳邊過,呼呼的,像一個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
快艇破開海面,浪花從船頭兩側飛濺。
安歲歲坐在船舷邊,手指攥著欄杆,指甲嵌進鐵鏽里。
周海生坐在他身後三米處,手銬鎖在船舷的扶手上,金屬碰撞的聲響隨著船身的搖晃有節奏地響著。
蘇坐在他旁邊,低著頭,頭髮被風吹得蓋住了臉。
她沒有在看海,她在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老繭厚得像一塊砂紙。
方警官站在駕駛艙旁邊,手裡的對講機一直亮著燈,在聽什麼。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很深的結,像被人用手指硬掐出來的。
快艇靠岸。
安歲歲先跳上去,腳踩在水泥地面上,腿還在晃,站了一下才站穩。
葉昕跟著跳上來,把周海生從船上扶下來,手銬沒有解,鏈子在兩副手腕之間晃蕩著。
蘇自己走下來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方警官從後面趕上來,對講機還亮著,他走到安歲歲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老宅那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