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站在路燈下,巷子裡的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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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抱著安嶼站在門口,月光落在她肩上,安嶼的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張開,像在抓什麼。
安歲歲沒有走過去,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她,她的臉在月光里顯得很白,嘴唇上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
他朝她走了一步,兩步,第三步的時候她轉過身走進屋裡,門沒有關,留了一條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線。
方警官從車上下來,走到安歲歲旁邊。
他站在路燈下,手裡攥著那根被他捏扁了的煙,煙盒在掌心裡變了形。
「你什麼時候出發?」
方警官的聲音很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安歲歲說。
「明天早上。」
方警官說。
「我安排車。」
安歲歲走進老宅,門在身後關上了。
客廳里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把沙發和茶几照出一小片暖色。
墨玉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安嶼,安嶼的眼睛睜著,看著安歲歲。
安歲歲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伸出手,安嶼攥住了他的食指。
安歲歲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指節很短,指甲很小,攥著他的力道不大不小。
他說。
「安嶼,我要出一趟遠門。」
安嶼沒有反應。
他說。
「去找你奶奶。」
安嶼的睫毛顫了一下。
墨玉說:「你一個人去?」
安歲歲說。
「葉昕陪我。」
墨玉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她把安嶼豎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肩上,安嶼的小手攥住了她的頭髮,攥得很緊。
她說。
「明天早上,我給你煮粥。」
安歲歲說。
「好」。
晚晚從房間出來,手裡握著那枚貝殼。
她走到安歲歲面前,把貝殼放在他手心裡。
貝殼被她的體溫捂熱了,溫溫的,像一顆小小的,跳動的心臟。
「哥,你帶著。」
晚晚說。
安歲歲把貝殼握緊,指甲嵌進紋路里,紋路已經被磨得幾乎看不見了。
他說。
「你留著一枚就夠了。」
晚晚說。
「我還有一枚。」
安歲歲低頭看著手心裡的貝殼,貝殼的紋路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長什麼樣,他摸了無數次了。
他把貝殼放進口袋裡,和那張地圖,那枚舊的貝殼、林芝的照片放在一起。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把拉煉拉上了。
圓圓在房間裡睡著了,貓蜷在他腳邊,尾巴搭在他的小腿上。
安歲歲推開圓圓房間的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圓圓側著身,臉埋在枕頭裡,手攥著被角,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安歲歲沒有走進去,把門輕輕帶上。
葉昕和萬晴在第二天早上到了老宅。
天還沒亮透,灰白色的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院子的輪廓照得模糊不清。
萬晴手裡拎著一袋包子,包子的熱氣把塑膠袋的內壁蒸出一層白霧。
她把包子放在石桌上,葉昕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拉煉拉到下巴,口袋裡鼓鼓囊囊的,是那把摺疊刀。
墨玉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
她把粥放在石桌上,看了安歲歲一眼。
安歲歲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皺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粥里放了一點糖,甜的,是他小時候生病時戰墨辰給他煮的那種。
他把碗放下,看著墨玉,她說。
「路上喝。」
他說。
「好。」
萬晴把包子遞過來,安歲歲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肉餡的,熱,燙嘴,他嚼了兩下咽了。
葉昕也拿了一個,沒咬,握在手心裡,包子的熱氣在他掌心裡凝成一小片水珠。
方警官的車到了,停在巷口,引擎在怠速狀態,排氣管的白氣被風吹散。
安歲歲站起來,把剩下的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油。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玉,看好安嶼。」
墨玉說。
「我知道。」
他走了。
方警官開車,安歲歲坐副駕駛,葉昕坐后座。
車開出去,巷子裡的路燈在他們身後一盞一盞地滅了。
安歲歲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雲層很厚,沒有太陽。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摸著那張地圖和那枚晚晚給他的貝殼,兩樣東西擠在一起。
方警官說:「漁村沒有路標,只有一條土路。」
「車開不進去,要在鎮子外面停,走進去。」
安歲歲說。
「知道了。」
方警官又說。
「我安排了人在鎮子上接應,姓周,是個老漁民,在漁村住了三十年」。
安歲歲「嗯」了一聲,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
車開了六個小時,下了高速,上了國道,從國道拐進一條窄路,路面從柏油變成水泥,從水泥變成石子。
石子路很顛簸,車身搖晃。
方警官把車速放慢,車輪碾過石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窗外是海,灰藍色的海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很沉,像一塊被壓扁了的鐵。
方警官把車停在一個岔路口,熄了火。
他說。
「到了,再往前車進不去了。」
三個人下車,安歲歲站在路邊,看著那條通往漁村的土路。
路很窄,兩邊長滿了野草,草已經枯了,灰撲撲的。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氣味。
葉昕站在他旁邊,把摺疊刀從口袋裡掏出來,插進腰後。
他說。
「走。」
安歲歲說。
「走。」
兩個人沿著土路往前走,方警官沒有跟來,靠在車邊,點了一根煙。
腳步聲在土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鞋底踩在乾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灰。
路兩邊的野草越來越高,最後高過膝蓋,草葉刮著褲腿,發出沙沙的聲響。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漁村出現了。
比安歲歲想像的小,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石頭砌的,屋頂蓋著灰瓦,牆面上掛著漁網和曬乾的魚。
空氣里有一股濃烈的腥味,混著海風和泥土的氣味。
安歲歲在一戶人家的門口停下來,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門框上掛著一串干辣椒,辣椒已經發黑了。
他敲了三下,沒有回應。
又敲了三下,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