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歲歲走在最前面,葉昕跟在中間,萬晴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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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小區的路燈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孫律師住在頂層,十八樓。
電梯需要刷卡,他們走了樓梯。
安歲歲的腳步聲很輕,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邊緣,那裡不容易響。
葉昕跟在他後面,萬晴跟在葉昕後面,三個人像一條無聲的蛇在樓梯間裡往上爬。
爬到十六樓的時候,安歲歲停下來,手往後一擺,示意後面的人停。
他聽見樓上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重,很快,像在跑。
葉昕也聽見了,把摺疊刀從腰後抽出來,推開刀鋒。
安歲歲把伸縮棍甩開,棍身在空氣中彈出一聲脆響,被他用手掌捂住了。
萬晴把防狼噴霧的保險扣開啟,拇指按在噴頭上。
三個人貼著牆,呼吸壓得很低。
樓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到了十七樓半的拐角,聲控燈亮了。
一個人從拐角處衝下來,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他看見安歲歲,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跑。
安歲歲追上去,伸縮棍砸在那人的小腿上,那人悶哼一聲,膝蓋彎曲,帆布包脫手掉在地上,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
檔案、現金、一本護照。
葉昕從後面趕上來,一腳踩住那人的後背,把他按在地上。
萬晴蹲下來,翻開護照,照片是孫律師的,名字也是。
安歲歲把伸縮棍抵在那人的後頸上。
「孫律師在哪兒?」
那人趴在地上,臉貼著台階,嘴裡的血流出來,在灰色的水泥台階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他說。
「跑了。」
安歲歲把棍子往下壓了壓。
「跑哪兒了。」
他說。
「不知道,他給錢讓我來拿東西,別的不知道」。
葉昕把摺疊刀在手裡轉了一圈,刀尖在那人眼前晃了一下。
那人閉上了眼睛。
萬晴站起來,從地上撿起那沓檔案,翻了翻。
是華藝的帳本,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從哪年哪月哪日到哪年哪月哪日,經手人是誰,用途是什麼。
她把這沓檔案塞進外套內袋裡,拉好拉煉。
她看了一眼安歲歲,安歲歲點了一下頭。
安歲歲把伸縮棍從那人後頸上收回來,縮好插進腰後。
葉昕把摺疊刀合上,放回口袋。
萬晴把防狼噴霧的保險扣扣上了。
三個人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響。
方警官在小區門口等著,手裡夾著一根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他看見安歲歲出來,把煙掐滅,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人呢?」
方警官問。
安歲歲說。
「十七樓拐角,趴著呢。」
方警官對身後的便衣揮了一下手,便衣衝進去。
方警官看著安歲歲,又看了一眼葉昕,又看了一眼萬晴。
「私闖民宅,襲警,非法拘禁。」方警官說,「哪條都夠你們喝一壺的。」
萬晴從口袋裡掏出那沓帳本,在方警官面前晃了一下。
「華藝的帳本,原版,錢百萬跑了,帳本還在。」
「孫律師手裡的。」
方警官接過帳本,翻了翻,合上。
他把煙盒從口袋裡掏出來,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下不為例。」
他轉身走了。
安歲歲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把外套的下擺吹得飄起來。
葉昕站在他旁邊,萬晴站在葉昕旁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萬晴先開口。
「歲歲,回去看安嶼吧。」
安歲歲點了點頭。
三輛車從小區門口魚貫而出,匯入主路。
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把車廂照得忽明忽暗。
安歲歲握著方向盤,手指不再泛白了,血液重新回到了指節。
口袋裡,那枚貝殼和他的體溫完全一致了,分不清是貝殼暖還是他的手涼。
墨玉在安全屋裡,沒有睡。
她坐在嬰兒房的搖椅上,安嶼躺在嬰兒床里,眼睛閉著。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就是亂敲。
手機亮了,安歲歲發的訊息,只有兩個字。
「回來。」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下,繼續搖。
清晨六點,方警官的電話把安歲歲從淺眠里拽了出來。
窗外天還沒亮透,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蓋在整座城市上頭。
安歲歲從床上坐起來,墨玉沒有睜眼,但手從被子下面伸過來搭在他腿上,掌心很熱,指尖涼。
方警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平時更啞,像是抽了一整夜的煙。
他說:「陳潯醒了,但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是裝的,腦部掃描顯示海馬體受損,近期記憶全沒了。」
「他記得自己叫陳潯,記得自己有個哥哥叫陳渡,但記不得K-13,記不得伺服器,記不得安嶼,醫生說可能永遠恢復不了,也可能明天就想起來。」
安歲歲握著手機,手指收得很緊,手機殼在掌心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塑膠擠壓聲。
他問了一句。
「陳渡知道嗎?」
方警官說。
「知道了,在看守所里哭了一夜。」
安歲歲把手機從耳朵上拿開,放在床頭柜上,螢幕朝下。
墨玉的手從他腿上移開,翻了個身,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
他沒有幫她拉上來,坐在床邊,看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線灰白色的光。
陳潯不記得了。
那些關於K-13,關於伺服器,關於安嶼身世的秘密,全爛在他腦子裡了。
他活著,但他腦子裡那個抽屜鎖死了,鑰匙丟了。
安歲歲站起來,走進嬰兒房。
安嶼醒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小手從包被裡伸出來,手指張開。
安歲歲把手伸進嬰兒床里,安嶼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緊。
他說。
「安嶼,陳潯什麼都不記得了。」
安嶼眨了一下眼。
他等了等,安嶼沒有敲欄杆,沒有發訊號,只是攥著他的手指,指甲嵌進他的皮膚里。
安歲歲把手指抽出來,安嶼的手指慢慢張開了,像一朵還沒開放的花。
墨玉站在門口,穿著睡衣,頭髮散著。
她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插在睡衣口袋裡,肩膀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還沒斷的樹。
她說。
「歲歲,他忘了,那些事就沒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