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見室的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像一隻被困住的蜜蜂在玻璃瓶里亂撞。
安歲歲看著陳潯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很亮,是一種極其冷靜的,像手術刀一樣鋒利的光。
陳潯的話還懸在空氣里。
「他不是你兒子,他是沈渡的兒子。」
像一顆還沒落地的手雷,引線已經燒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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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歲歲沒有站起來,沒有拍桌子,沒有吼。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兩隻手交疊,拇指互相壓著。
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的青筋在皮膚下面凸起,像幾條蜿蜒的河流。
他說:「證據。」
陳潯把手從鐵環上抬起來,手銬鏈子又嘩啦響了一聲。
他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囚服的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
那片皮膚上有一個紋身,不是編號,是一個名字很小,字型很細,幾乎看不見。
「沈渡的DNA,和你兒子的DNA,比對過了。」
「你自己去看。」
他把手放回去,鏈子再次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
「沈渡在進看守所之前,把一份血液樣本交給了他的律師。」
「律師把它交給了方警官。」
「方警官把它交給了鑑定中心。」
「報告昨天出的,方警官沒告訴你,是因為他不敢。」
安歲歲站起來,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刺耳的聲音在房間裡炸開。
他沒有再看陳潯,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
方警官在走廊里等著,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看見安歲歲出來,臉色比進去的時候白了不止一個度,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
方警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歲歲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方警官在後面追了兩步,喊了一聲。
「歲歲。」
安歲歲沒有回頭。
走廊里的燈很白,照得他睜不開眼。
他走過那段沒有燈的路,聲控燈亮了又滅,亮了又滅,像一個人在心急如焚地眨眼。
方警官的車還停在外面,安歲歲沒有上,他上了自己的車,發動引擎,車衝出去。
看守所的圍牆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白色的方塊,像一塊被遺落在荒地上的磚頭。
他握著方向盤,不是氣的,是身體裡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涌的東西在壓迫血管,壓得手指發麻。
他沒有哭,也沒有砸方向盤,他只是把車開得很快,快到窗外的風景變成一條條灰白色的線,快到從後視鏡里看見的世界全是模糊的。
墨玉在安全屋裡,坐在沙發上,手裡沒拿東西。
她把安嶼放在嬰兒房裡睡了,圓圓在隔壁房間也睡了,晚晚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的。
她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站起來,安歲歲推門進來。
他的臉色不對,不是那種「出了事」的不對,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不對,像一個人被抽走了什麼東西,身體還在,但裡面空了。
墨玉說:「怎麼了?」
安歲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涼,涼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他說:「小玉,安嶼不是我的兒子。」
墨玉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然後伸直了。
她沒有抽手,沒有後退,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有淚光,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很空的,什麼都沒有的茫然。
墨玉說:「誰的?」
安歲歲說:「沈渡的。」
廚房裡傳來碗摔碎的聲音。
晚晚站在廚房門口,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地上碎了兩隻碗,碎片濺了一地,她沒有去撿。她看著安歲歲,嘴唇在抖。
她說。
「哥,你說什麼?」
安歲歲沒有重複。
晚晚蹲下來,把碎碗片一塊一塊撿起來。
撿到第三塊的時候手指被劃破了,血從指腹上滲出來,她沒有停。
墨玉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把抹布從她手裡拿過來,按在她流血的手指上。
「我去找方警官。」
安歲歲說。
墨玉說:「我跟你去。」
安歲歲看著她。
「你在家看著孩子。」
墨玉說:「孩子不是你的。」
「我看著誰?」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不是那個意思,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
安歲歲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幾秒。他轉身走了。
晚晚站在廚房門口,手指上的血把抹布洇濕了一小塊。
墨玉站在客廳中間,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四道深紫色的月牙痕。
嬰兒房裡傳來安嶼的聲音,不是哭聲,是那種很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
墨玉沒有走過去。
葉昕接到安歲歲的電話時,正在沙發上和萬晴看劇本。
電話里安歲歲只說了一句話:「安嶼是沈渡的兒子。」
葉昕的手頓了一下,把手機從耳朵上拿開,看著螢幕,通話還在繼續。
他把手機貼回去,說了一句。
「你在哪兒?」
安歲歲說。
「在路上。」
葉昕掛了電話,站起來。
萬晴問他怎麼了,他說。
「安歲歲那邊出事了。」
萬晴沒有追問,把劇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來穿外套。
方警官在公安局門口等著安歲歲。
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邊角被裡面的檔案撐得鼓起來。
安歲歲的車到了,熄了火,下車,走過來。
方警官把信封遞給他,說「報告在裡面,你自己看。」
安歲歲接過信封,沒有拆。
「陳潯說的,是真的?」
方警官點了點頭。
「沈渡的律師在沈渡被捕之前就來過公安局,把那份血液樣本交了。」
「他說沈渡交代了,如果他出不來,就把這個東西交出來。」
「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麼,他只負責送。」
方警官看著他。
「歲歲,安嶼的DNA取樣,是上個月陳醫生做的常規檢查。」
「我讓人調了那份樣本,送去比對,結果昨天出來的。」
安歲歲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的報告。
四頁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術語,他看不懂,但最後一頁的結論他看得懂。
親子關係機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他把報告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被他攥得變了形。
「墨玉知道嗎?」
方警官問。
安歲歲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