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正清說:「我該說的都說了。」
「資料交給了軍方,那份是真的。」
「之前交的是假的,是我讓沈渡做的。」
「我想看看軍方能不能辨出真偽,他們辨出來了,但沒聲張。」
葉昕說:「你為什麼要試?」
葉正清說:「因為我不信他們。」
「那些資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我不想它們落在一個不可靠的人手裡。」
葉昕看著他。
這張臉老了,白了,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扛在肩上,走過一條很長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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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趴在父親頭頂,看見遠處的屋頂上有一隻貓,貓的尾巴在夕陽里甩來甩去。
那隻貓是不是橘色的,他記不清了。他說:「你什麼時候知道沈渡在鐘樓下面?」
葉正清說:「三年前。」
「他讓人帶話給我,說資料還在,問我收不收回。」
「我說不收,他說不收就毀了,我說你毀不掉。」
「他說那就還給葉正清,我說我不是葉正清。」他看著葉昕。「我是周衍。」
葉昕的手頓了一下。
他想起周衍,那個在海邊釣魚的老頭,那個把瓶子交給安歲歲的人,那個在畫室里最後一次出現,只說了句。
「找個地方,好好活著。」
就走了的人。
他說:「你是周衍,那你父親是誰?」
葉正清說:「葉正清。」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日光燈管里的電流聲嗡嗡的,像一隻被困在罐頭瓶里的蜜蜂。
葉正清說:「你父親是葉正清,我是他弟弟。」
「當年他出事之後,我用了他的名字,替他活了三十年。」
「他留下的那些資料,我替他守著,替他交給軍方。替他還給陳渡,替他收網。」
葉昕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
他看著對面的老人,那張臉不是葉正清的臉,是周衍的臉。
他見過,在海邊,在鐘樓,在那些他以為已經過去的往事裡。
他說:「周叔,你去過海邊嗎?」
周衍看著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像燭火,風再大也吹不滅。
他說:「去過,我等了三十一年,等來了你們。」
「那個瓶子,還在嗎?」
葉昕說:「在。」
周衍笑了,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碎了的月光。
他說:「那就好。」
葉昕站起來,椅子在地上颳了一下,聲音比周衍剛才刮的那聲還刺耳。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他說:「周叔,你欠我爸的,還清了。」
「你欠我的,不用還了。」
他拉開門走了。
走廊里的燈還是那麼白,照得他睜不開眼。
方警官靠在牆上,手裡還攥著那沓檔案。
回形針被他掰直了,又彎回去,掰直了,又彎回去。
方警官說:「說完了?」
葉昕說:「說完了。」
方警官把回形針別回檔案上,說:「周衍的案子,檢方會酌情處理。」
「他有自首情節,配合調查,應該不會太重。」
葉昕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翻蓋手機,銀色的,表面有很多細小的劃痕。
他把它遞給方警官。
方警官接過去,翻開蓋子,螢幕亮著,上面那行字還在。
晚上七點,鐘樓。」
他合上蓋子,把手機揣進口袋裡。
他說:
「這個作為證物,需要留存。」
葉昕說:「留著吧。」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越來越遠。
萬晴在工作室里,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新劇本。
封面是白色的,印著劇名,《暗涌》。
編劇是個新人,名字沒聽過,張姐說很有靈氣。
萬晴翻開第一頁,讀了兩行,又翻到第二頁,讀了三行,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燈,燈罩是白色的,圓形,燈罩里積了一層灰。
她想起火鍋店裡那盤毛肚,葉昕在紅油里上下涮,涮了十五秒,放在她碗裡。
她咬了一口,脆的,不是那種老得嚼不動的,也不是那種生得還帶著腥味的,正好。
手機亮了。
葉昕發來的訊息:晚上我去接你。
萬晴回了一個字:好。
她把劇本放進包里,拉好拉煉,站起來,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的燈管壞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閃,她走在那片閃爍的光里,影子忽長忽短。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鏡子裡映出一張臉,眼袋不重,但嘴唇有點干,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口紅舔掉了半塊,她用紙巾擦了,重新塗了一層。
葉昕的車停在樓下,沒有熄火,車燈亮著。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裡有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水煮菜,那種寡淡的,沒有油脂的,像煮過白菜的水的味道。
她說:「你又吃水煮菜了?」
葉昕說:「今天沒有。」
「今天吃的餃子。」
萬晴說:「什麼餡的?」
葉昕說:「速凍的,沒看包裝。」
車開出去,城市的燈火從車窗兩側流過,像一條倒懸的銀河。
萬晴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她說:「葉昕,你見過你爸了?」
葉昕說:「見了,他不是我爸,他是周衍。」
萬晴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里一明一暗,下頜線鋒利得像刀削出來的。
她說:「周衍?那個在海邊釣魚的?」
葉昕說:「是他,他用了葉正清的名字,活了三十年。」
「我爸死了,他替我爸活著,替我爸收網。」
萬晴沉默了,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擋位杆上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握在他手心裡慢慢暖了。
她說:「你難過嗎?」
葉昕說:「不難過。」
「就是覺得,三十年太長了。」
車停在老宅巷口。
兩個人下車,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把石板路照得發亮。
老宅的門關著,葉昕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圈。
鎖簧彈開的聲音很悶,和昨天一樣,像一個人清了清嗓子。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那袋橙子還放在石桌上,塑膠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在夜裡看不太清,但能聽見塑膠袋摩擦的聲音,沙沙的。
那盤餃子已經被葉昕吃完了,盤子洗了,倒扣在瀝水架上。
灶台擦過了,抹布搭在水龍頭上。
一切和他走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