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安嶼發出的那一個字,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扇所有人都以為已經鎖死的門裡。
墨玉抱著他,看著安歲歲,他臉上沒有表情,但她能感覺到他握著她手的那隻手,指節在微微發緊。
安嶼說完那個字之後就不再發聲了,安靜地躺在母親懷裡,那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不哭不鬧,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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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床單上,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斑。
墨玉低下頭,看著安嶼的小臉。
這孩子才出生幾天,連睜眼看世界都還沒有完全學會,卻發出了一個帶著清晰意義的音節。
這絕對不是巧合,不是無意識的咿呀,是訊號。
他又在發訊號。
不是給她的,是給他們的——
給安歲歲,給沈渡,給所有能聽懂的人。
他在說「沈」,告訴所有人,那個姓沈的人還在,還在網裡,還沒有收。
墨玉把孩子輕輕放進保溫箱,安嶼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她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
她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抽出來,轉過身看著安歲歲。
「歲歲,我想跟你談談。」
安歲歲看著她。
她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是商量的語氣,是那種已經決定了只是在通知你一聲的語氣。
他的心沉了一下,在床邊坐下,等著。
墨玉沒有坐下,站在窗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的頭髮很長了,從懷孕開始就沒有剪過,披在肩上,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安歲歲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的長髮,也是這樣站在窗前,他走過去,她轉過身,笑了一下。
現在她轉過身來,沒有笑。
「歲歲,我們離婚吧。」
安歲歲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追問為什麼,就那麼坐在床邊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她不是一個會說「離婚」的人,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一定已經翻湧了很久。
「安嶼發訊號,不是第一次了。」
墨玉的聲音很平。
「他在我肚子裡發,生出來還在發。」
「他發的每一個訊號,都和我們有關,和沈渡有關,和那些事有關。」
「我不知道他還會發什麼,不知道那些訊號會把他帶去哪兒。」
「但我怕有一天,他會因為那些訊號,被沈渡帶走,被K帶走,被那些我們看不見的人帶走。」
安歲歲看著她。
「小玉——」
「你聽我說完。」
她打斷他,聲音提高了半度,然後又壓下來,像一個人把快要溢位來的水從杯沿上抿回去。
「而且我怕的不是沈渡,是你。」
「我怕你為了護著他,把自己搭進去。」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了,你是他的父親,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一個人扛。」
「如果你出了事,他怎麼辦?」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他沒有碰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把眼淚咽回去了。
「離婚了,你就不是他父親了嗎?」
他問。
墨玉看著他。
「離婚了,你就不是他父親了嗎?」
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墨玉的心被這句話扎了一下。
「離婚了,你就不是他的妻子了嗎?」
他又問了一遍。
墨玉低下頭。
她知道他說的對,離婚只是一張紙,改變不了她是安嶼母親的事實,改變不了安歲歲是他父親的事實,改變不了那些已經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她怕的不是那一張紙,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存在的危險。
她怕這些危險會順著她的血管流進安嶼的身體裡。
她是涅槃計劃的受害者,她的記憶被人清過,被人改過,被人用來做過實驗。
她的身體裡還殘留著那些藥物的痕跡,雖然醫生說已經代謝乾淨了,但她不信。
她怕那些痕跡會傳給安嶼,怕安嶼發訊號不是因為他是特別的,而是因為她不乾淨。
「歲歲,」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不乾淨。」
安歲歲愣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冷,只有一種很深很沉的,像鉛一樣的東西。
「涅槃島上,他們給我注射那些藥物的時候,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會不會留在身體裡。」
「醫生說代謝乾淨了,但我不信。」
「安嶼發訊號,不是因為他是天才,是因為我。」
「是我把那些東西傳給了他。」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那裡已經平了。
「如果我離開了,他就不會發訊號了,就不會被沈渡盯上,就不會……」
安歲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話被堵在喉嚨里,變成一聲悶悶的嗚咽。」
「他看著她,眼眶紅得厲害,但沒有哭。
「小玉,你聽著。」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安嶼發訊號,不是因為你。」
是因為他。
是他自己要發的。
他是我們的孩子,不管他發什麼訊號,不管他會不會被沈渡盯上,他都是。
你不是不乾淨,你只是經歷了一些事,那些事不是你的錯。」
墨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無聲地,一滴一滴的,落在他捂著她嘴的手背上。
他鬆開手,把她拉進懷裡。
「我不離婚。」他說,「你也不許再提。」
墨玉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的肩膀在抖,他沒有鬆開。
保溫箱裡,安嶼翻了個身,小手從毯子裡伸出來,攥住了保溫箱的邊緣。
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墨玉不知道,安歲歲也不知道。
那個剛出生的孩子,隔著保溫箱的玻璃,攥著那根透明的邊緣,像是在攥著什麼他不想失去的東西。
晚晚站在門口。
她沒有進去,靠在門框上,手裡握著那枚貝殼。
聽著墨玉說「離婚」的時候,她以為安歲歲會發火,會生氣,會質問她為什麼。
他沒有。
他走過去,捂住她的嘴,把她抱進懷裡。
晚晚眼眶紅了,把貝殼攥在手心裡。
她想起周念,想起他說「對不起」的時候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後悔,但她知道,安歲歲是真的愛墨玉。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掛在嘴邊的愛,是那種沉默且悶在心裡的,連離婚都離不掉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