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安歲歲問。
那個女人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
「我叫蘇。」
她說。
安歲歲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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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不是周念的母親嗎?
蘇不是那個借了戰奶奶臉的女人嗎?
蘇不是已經走了嗎?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陌生的,從沒見過的臉,那雙眼。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地窖的煤油燈旁,在碼頭的候船廳里,在鐵柵欄的另一邊。
那是蘇的眼睛。
他一直沒有注意過蘇的眼睛,因為他一直在看那張借來的臉。
現在那張臉沒了,眼睛還在。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你是蘇。」他說,「你一直是蘇。」
她點了點頭。
「我一直是蘇。」
「那鐘樓下面那個人是誰?」
蘇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種很細很輕的、快要滅了的燈芯一樣的光。
「他是我父親。」她說,「K。」
安歲歲站在瞭望台上,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他看著這個叫蘇的女人,這個在他家住了兩年,做了兩年飯,叫了他兩年歲歲的女人。
她不是林芝,不是戰奶奶,不是任何人。
她是蘇。
從一開始就是。
「你在信里寫救救我,是求救。」
「你找墨玉,是透過她的孩子求救。」
「你找萬晴,是道歉,你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為了告訴你,K下一個目標是誰。」
「誰?」
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是林芝的手了,沒有凍瘡的疤,沒有刀切的舊傷,沒有燙傷的白斑。
那是一雙陌生的,乾淨的,沒有痕跡的手。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戰墨辰。」她說。
安歲歲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太多了。」
「他知道資料在哪兒,知道那些檔案在哪兒,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是誰。」
「他不說,但他知道。」她抬起頭,看著他,「K不能讓他活著。」
安歲歲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他看著蘇,那張陌生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
「因為我不是K了。」她說,「我退出來了。」
「為什麼?」
蘇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欄杆邊,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個人站了很久,還在等。
「因為圓圓叫我奶奶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
她沒有回頭。
「我也有過一個兒子,他叫周念。」
「我教他恨,教他騙人,教他害人,他學會了,把自己也害了。」
「我不想再教了。」
安歲歲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蘇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純粹的壞人。
她是一個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的人,扎進別人肉里,也扎進自己肉里。
她疼了,想拔出來,但已經扎得太深了。
「他在哪兒?」
安歲歲問。
蘇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不知道,但他會來的。」
「他需要你交不出資料,需要戰墨辰說不出話,需要墨玉肚子裡的孩子發不出訊號。」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
「他需要一切都按他的計劃走。」
安歲歲拿出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來,無數條訊息湧進來——
葉昕的,萬晴的,晚晚的,方警官的。
最新一條是墨玉發的,只有幾個字。
「孩子又在發訊號。」
「這次不是摩斯電碼,是座標。」
「滬城東區,碼頭,三號碼頭。」
安歲歲看著那行字,指節發白。
三號碼頭,候船廳,蘇求救的地方。
K在那兒。
他抬起頭,看著蘇。
蘇也在看他。
「你走吧。」
他說。
蘇愣了一下。
「你不抓我?」
安歲歲看著她。
「你走,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蘇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只是轉過身,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歲歲。」
「嗯。」
「你母親真的死了。」
「生你的時候,難產。」
「她不是K,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沒有拋棄你。」
「我知道。」
安歲歲說。
蘇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走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安歲歲站在瞭望台上,風吹過來,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他拿出手機,撥了葉昕的號碼。
「葉昕,來鐘樓,接我去碼頭。」
掛了電話,他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蓋在頭頂上。
他想起蘇最後那句話——
「你母親不是K,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是因為證據,是因為戰墨辰看林芝照片的眼神,那種不是溫柔,但比溫柔更深的東西。
那是看一個愛過的人的眼神。
戰墨辰不會愛一個K,他只會愛一個普通的,會笑會哭會走的女人。
他等了三十年,等的是那個人,不是K。
葉昕來得很快,車停在鐘樓後面那條巷子裡,引擎沒熄。
安歲歲上車,說了句。
「碼頭。」
葉昕沒有問為什麼,踩下油門,車竄出去。
路上安歲歲把蘇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葉昕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放走了?」
他問。
安歲歲點了點頭。
葉昕沒有再問。
車到了碼頭,天已經快黑了。
安歲歲下車,葉昕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到候船廳門口,門開著,燈亮著,日光燈在頭頂忽明忽暗地閃。
裡面沒有人,塑膠椅子排成一排,上面落了一層灰,但有一把椅子上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有人剛坐過。
椅子前面的地上,放著一個信封。
安歲歲撿起來,開啟。
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老宅的全家福——
戰奶奶坐在中間,圓圓坐在她腿上,安歲歲和墨玉站在後面,葉昕和晚晚站在兩側,萬晴還沒進這個家,所以不在照片裡。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下一個,是她。」
箭頭指著萬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