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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4章 三號碼頭

  「你是誰?」

  安歲歲問。

  那個女人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很深很沉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水底看水面上的光。

  「我叫蘇。」

  她說。

  安歲歲腦子裡一片空白。

  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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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不是周念的母親嗎?

  蘇不是那個借了戰奶奶臉的女人嗎?

  蘇不是已經走了嗎?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陌生的,從沒見過的臉,那雙眼。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地窖的煤油燈旁,在碼頭的候船廳里,在鐵柵欄的另一邊。

  那是蘇的眼睛。

  他一直沒有注意過蘇的眼睛,因為他一直在看那張借來的臉。

  現在那張臉沒了,眼睛還在。那雙眼睛騙不了人。

  「你是蘇。」他說,「你一直是蘇。」

  她點了點頭。

  「我一直是蘇。」

  「那鐘樓下面那個人是誰?」

  蘇看著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光。

  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種很細很輕的、快要滅了的燈芯一樣的光。

  「他是我父親。」她說,「K。」

  安歲歲站在瞭望台上,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他看著這個叫蘇的女人,這個在他家住了兩年,做了兩年飯,叫了他兩年歲歲的女人。

  她不是林芝,不是戰奶奶,不是任何人。

  她是蘇。

  從一開始就是。

  「你在信里寫救救我,是求救。」

  「你找墨玉,是透過她的孩子求救。」

  「你找萬晴,是道歉,你叫我來,是為了什麼?」

  蘇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為了告訴你,K下一個目標是誰。」

  「誰?」

  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不是林芝的手了,沒有凍瘡的疤,沒有刀切的舊傷,沒有燙傷的白斑。

  那是一雙陌生的,乾淨的,沒有痕跡的手。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戰墨辰。」她說。

  安歲歲的心跳漏了一拍。

  「為什麼?」

  「因為他知道太多了。」

  「他知道資料在哪兒,知道那些檔案在哪兒,知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是誰。」

  「他不說,但他知道。」她抬起頭,看著他,「K不能讓他活著。」

  安歲歲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

  他看著蘇,那張陌生蒼白的,沒有表情的臉。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蘇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

  「因為我不是K了。」她說,「我退出來了。」

  「為什麼?」

  蘇沒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欄杆邊,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風吹著她的頭髮,她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個人站了很久,還在等。

  「因為圓圓叫我奶奶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

  她沒有回頭。

  「我也有過一個兒子,他叫周念。」

  「我教他恨,教他騙人,教他害人,他學會了,把自己也害了。」

  「我不想再教了。」

  安歲歲看著她,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蘇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純粹的壞人。

  她是一個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刺的人,扎進別人肉里,也扎進自己肉里。

  她疼了,想拔出來,但已經扎得太深了。

  「他在哪兒?」

  安歲歲問。

  蘇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不知道,但他會來的。」

  「他需要你交不出資料,需要戰墨辰說不出話,需要墨玉肚子裡的孩子發不出訊號。」

  她頓了頓,又繼續道。

  「他需要一切都按他的計劃走。」

  安歲歲拿出手機,開機。

  螢幕亮起來,無數條訊息湧進來——

  葉昕的,萬晴的,晚晚的,方警官的。

  最新一條是墨玉發的,只有幾個字。

  「孩子又在發訊號。」

  「這次不是摩斯電碼,是座標。」

  「滬城東區,碼頭,三號碼頭。」

  安歲歲看著那行字,指節發白。

  三號碼頭,候船廳,蘇求救的地方。

  K在那兒。

  他抬起頭,看著蘇。

  蘇也在看他。

  「你走吧。」

  他說。

  蘇愣了一下。

  「你不抓我?」

  安歲歲看著她。

  「你走,走得遠遠的,別再回來。」

  蘇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對不起,只是轉過身,走到樓梯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歲歲。」

  「嗯。」

  「你母親真的死了。」

  「生你的時候,難產。」

  「她不是K,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沒有拋棄你。」

  「我知道。」

  安歲歲說。

  蘇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她走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安歲歲站在瞭望台上,風吹過來,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他拿出手機,撥了葉昕的號碼。

  「葉昕,來鐘樓,接我去碼頭。」

  掛了電話,他看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濕透的棉被蓋在頭頂上。

  他想起蘇最後那句話——

  「你母親不是K,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

  不是因為證據,是因為戰墨辰看林芝照片的眼神,那種不是溫柔,但比溫柔更深的東西。

  那是看一個愛過的人的眼神。

  戰墨辰不會愛一個K,他只會愛一個普通的,會笑會哭會走的女人。

  他等了三十年,等的是那個人,不是K。

  葉昕來得很快,車停在鐘樓後面那條巷子裡,引擎沒熄。

  安歲歲上車,說了句。

  「碼頭。」

  葉昕沒有問為什麼,踩下油門,車竄出去。

  路上安歲歲把蘇說的話複述了一遍,葉昕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放走了?」

  他問。

  安歲歲點了點頭。

  葉昕沒有再問。

  車到了碼頭,天已經快黑了。

  安歲歲下車,葉昕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到候船廳門口,門開著,燈亮著,日光燈在頭頂忽明忽暗地閃。

  裡面沒有人,塑膠椅子排成一排,上面落了一層灰,但有一把椅子上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有人剛坐過。

  椅子前面的地上,放著一個信封。

  安歲歲撿起來,開啟。

  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老宅的全家福——

  戰奶奶坐在中間,圓圓坐在她腿上,安歲歲和墨玉站在後面,葉昕和晚晚站在兩側,萬晴還沒進這個家,所以不在照片裡。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下一個,是她。」

  箭頭指著萬晴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