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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3章 鐘聲再響

  安歲歲沒有把那條約見訊息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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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手機關了機,放進口袋裡,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看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月亮被雲遮住了,路燈的光顯得格外孤零零,像一個忘了回家的孩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燈從白變成昏黃,又從昏黃變成白。

  護士換了一次班,推著藥品車從他身邊經過,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響沉悶而規律,像心跳一般。

  他回到病房門口,推開門,墨玉已經睡著了。

  她還側著身,手放在小腹上,被子滑了一半下去,露出肩膀。

  他走進去,把被子拉上來蓋好,動作很輕,但她還是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

  他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然後緩緩轉身離開。

  回老宅的路上,他把車開得很慢。

  凌晨的街道上空無一人,紅燈停綠燈行,每一個路口都停下來,像在等什麼。

  他把車窗開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他太陽穴發緊。

  他的母親,林芝,那個在他出生那天就離開的女人?

  那個蘇說已經死了,戰墨辰說走了,鐘樓下面那個人說還活著的女人?

  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該信誰。

  蘇的話真假摻半,戰墨辰的話他知道的也不全,鐘樓下面那個人說的每一句都是在算計。

  但他還是要去。

  不是因為信,是因為他想見她。

  想了三十多年,從知道自己有母親的那天起就想了。

  老宅的燈還亮著,圓圓已經睡了,晚晚坐在客廳里,電視機還開著。

  她看見他進來,把電視關了,兩個人坐在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安歲歲開口。

  「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媽回來找你,你會見她嗎?」

  晚晚愣了一下。

  她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幾乎沒有關於她的記憶。

  但她知道那種感覺,不是想,是空。

  一個從來就沒有過的東西,你不會想,但你會覺得缺了點什麼。

  「不會。」她說,「她沒有找過我。」

  安歲歲沒有說話,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燈罩里積了一層灰,很久沒擦了。

  「哥,」晚晚叫他,「你是說林芝?」

  安歲歲轉頭看她。

  晚晚那雙眼睛在暗光里很亮,亮得像碎了的月光。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猶豫,像一個人站在很深很深的河裡,水沒到胸口,還在往前走。

  「你要去見她?」

  她問。

  安歲歲沒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晚晚沒有追問,也沒有勸,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他隨即說了一句。

  「我沒事。」

  她也說了一句。

  「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黑暗裡,手裡握著,誰都沒有鬆開。

  第二天下午,安歲歲出門前去看了一次戰墨辰。

  戰墨辰已經醒了,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他的臉色好了一些,嘴唇不再發白,但眼睛下面那片青黑還在,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

  安歲歲在床邊坐下,把那個銀色打火機放在床頭柜上,刻著Z.M.C的那面朝上。

  戰墨辰看了一眼,沒有拿。

  「爸,」安歲歲說,「我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戰墨辰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哪兒。

  安歲歲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爸。」

  「嗯。」

  「你等我回來。」

  戰墨辰看著他,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種很亮的東西,像燭火,風再大也吹不滅。

  「等你。」

  他說。

  安歲歲走出病房,走廊很長,燈很白。

  他沒有回頭。

  鐘樓在下午的光里和夜裡不一樣,青磚灰瓦被陽光曬得發暖,拱形的窗戶像一隻只半閉的眼睛。

  他沒有從正門進去,繞到後面的消防梯,鐵焊的樓梯在陽光下反著光,鏽跡斑斑的扶手摸上去燙手。

  他一層一層往上爬,腳步聲在鐵板上迴響,噹噹當的,像在敲鐘。

  他沒有去地下一層,那個人說在鐘樓等他,沒說在地下一層。

  他上了頂樓,瞭望台的門開著,風從拱形的窗戶灌進來,吹得他頭髮亂飛。

  一個人站在欄杆邊,背對著他,穿著深色的風衣,長發被風吹散,像一面灰色的旗。

  那個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是個女人,五十多歲,瘦,臉很小,顴骨很高,眼睛很大。

  她的頭髮花白,但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化妝,嘴唇很薄。

  她的嘴角沒有痣。

  安歲歲看著她,那張臉他沒見過,但那雙眼他見過。

  在老宅走廊那幅黑白照片裡,在1985年那張研究所合照里,在戰墨辰從北邊帶回來的那張照片裡——

  那雙眼睛,簡直一模一樣。

  「歲歲。」

  她說。

  安歲歲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沒有走過來,他也沒有走過去,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她的聲音和照片裡的人不一樣,照片裡的人不會說話,但他聽過戰墨辰描述她的聲音。

  「說話很輕,就像怕驚動什麼。」

  她的聲音確實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你恨我嗎?」

  她問。

  安歲歲看著她。

  他想了三十多年,如果有一天見到她,第一句話會說什麼。

  他想了無數種可能——

  你為什麼要走?

  你知道爸等你等了多少年?

  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他想過恨,想過怨,想過冷漠地轉身走掉。

  但現在他站在這兒,看著她,那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叫了一聲「媽」。

  不是原諒,不是恨,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

  終於看見一片湖,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樓,但還是想走過去。

  林芝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伸出手。

  「我不是你母親。」她說,「我只是借了她的臉。」

  安歲歲的手攥緊了。

  又是借臉,又是偷臉,又是用別人的臉活成另一個人。

  蘇借了林芝的臉,她借了誰的臉?

  那......那林芝的臉又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