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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4章 久違合照

  灶台上還擺著晚飯沒洗的碗,安歲歲的面碗裡的麵湯已經幹了,結了一層白色的膜。

  他開啟水龍頭,把碗一個一個洗乾淨,摞在架子上。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專注的事。

  墨玉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直,肩膀很寬,和平時一樣,但她知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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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了他母親是怎麼死的,知道了是他的父親說了保孩子,知道了那個保孩子的決定被他的母親聽見了。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在恨還是在疼,還是什麼都感覺不到。

  「歲歲。」

  她叫他。

  他關了水龍頭,轉過身,手上還滴著水,沒有擦。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很空什麼都沒有的平靜,像一口枯井,深不見底。

  「我沒事。」

  他說。

  墨玉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涼,指尖冰冰的,滴著水。

  她把他拉到餐桌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條幹了的手巾,幫他擦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從拇指到小指,從指根到指尖。

  他坐在那兒看著她,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什麼。

  「歲歲,」她說,「你恨他嗎?」

  安歲歲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月亮已經落下去了,太陽還沒升起來,天空是一片曖昧的,也分不清是灰還是藍的顏色。

  他想起蘇說的話——

  「她聽見了。」

  林芝聽見了戰墨辰說。

  她聽見了,就走了。

  不是恨他,是怕。

  她怕那個孩子活下來,會像他父親一樣,一輩子活在愧疚里。

  「不恨。」

  他說。

  墨玉沒有再問。

  她把那條手巾疊好放回抽屜里,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肩上。

  他靠過去,把臉貼在她手背上,閉著眼睛。

  廚房裡很安靜,只有水龍頭沒擰緊的水滴聲,一滴一滴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薄的鼓。

  樓上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很快,是晚晚。

  她穿著那件寬大的睡衣跑下來,頭髮散著,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握著手機。

  她站在樓梯口,看著墨玉和安歲歲,嘴唇在抖。

  「嫂子。」她叫墨玉,「你肚子裡那個孩子,是不是又在動了?」

  墨玉愣了一下,把手從小腹上拿開。

  孩子很安靜,從碼頭回來的路上到現在,一下都沒有動過。

  「沒有。怎麼了?」

  晚晚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是一條語音訊息,發件人是萬晴,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

  墨玉點開,萬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急到像是在跑一樣。

  「晚晚,我收到一條訊息,是蘇發的。」

  「她說,孩子的事,對不起。她說的是誰的孩子?你的,還是小玉的?」

  墨玉握著手機,一時之間指節發白。

  蘇發了訊息給萬晴。

  為什麼是萬晴?

  不是晚晚,不是葉昕,不是安歲歲,是萬晴。

  一個站在這個家庭邊緣的人,一個還沒有正式進門的人,一個和那些往事最沒有關係的人。

  她的手在抖,肚子裡那個安靜了一路的生命忽然動了一下,是一種很輕的像嘆息一樣的顫動。

  「她是在道歉。」墨玉說,「不是為了孩子的事道歉,是為了用孩子的事道歉。」

  「她的求救訊號,用的是我的身體,我的孩子。」

  「她欠的不是晚晚,是我。」

  安歲歲站起來,看著晚晚手機螢幕上那條語音訊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像一條蛇在黑暗中慢慢遊走。

  蘇在碼頭向墨玉求救,又發訊息給萬晴道歉。

  她不是想跑,她是在告別。

  她在把所有沒說完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完——

  對墨玉說「救救我」,對萬晴說「對不起」,那她會對誰說「謝謝」?

  會對誰說「再見」?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撥了戰墨辰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有人接。

  他走出廚房,上樓然後走到戰墨辰的房間門口,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

  他推開門,房間裡空無一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旁邊放著一張照片——

  是那張1985年的研究所合照,後排左起戰墨辰、葉正清、周衍,前排左起林芝、蘇。

  照片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字,戰墨辰的字,很重,每一筆都像刻上去的。

  「我去找她,別擔心。」

  安歲歲握著那張紙條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看向窗外,天已經開始亮了,東方出現了一道很細很細的金線。

  他不知道戰墨辰去了哪兒,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蘇,不知道蘇還願不願意見他。但他知道,有些路,必須一個人走。他父親走了,他也要走了。

  他走出房間,帶上門。走廊里很安靜,晚晚和墨玉站在樓梯口,兩個人都在看他。

  他把紙條遞給她們,誰都沒有說話。

  圓圓忽然從房間裡跑出來,穿著那件印著小恐龍的睡衣,頭髮亂得像鳥窩,光著腳站在走廊里,揉著眼睛。

  「大伯,我夢見奶奶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軟軟的,糯糯的。

  「奶奶說,她去很遠的地方了。」

  「她說,讓我聽大伯的話。」他頓了頓,小臉皺了一下,「大伯,奶奶是不是不回來了?」

  安歲歲蹲下來,和他平視,看著那雙黑亮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想說。

  「會回來的。」

  但那個「會」字在舌尖上轉了幾圈,怎麼都吐不出來。

  圓圓看著他,等了幾秒,然後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臉。

  「大伯不哭。」

  他說。

  安歲歲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濕的。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了。

  他把圓圓抱起來,圓圓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像以前無數次做的那樣。

  他抱著圓圓走下樓,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圓圓趴在他胸口,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很輕,小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晚晚和墨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三個人坐在沙發上,靠著靠背,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

  而就在這個時候,墨玉肚子裡又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