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墨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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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沒有回答,把探頭換了一個角度,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放下探頭,摘下口罩,看著墨玉。
「孩子很好。」她說,「胎心正常,發育指標正常。」
「你說的那種胎動感覺,可能是子宮敏感,也可能是心理因素,反正檢查結果沒有問題。」
墨玉看著她,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另一半還懸著。
「那為什麼我會覺得......」
「很多孕婦都會有這種感覺。」醫生說,「尤其是經歷過孕期焦慮的。你之前懷圓圓的時候,有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墨玉想了想。
懷圓圓的時候,她被困在涅槃島上,被藥物控制,被抹去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時候肚子裡的孩子有沒有動過,不知道那些藥物對孩子有沒有影響。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圓圓出生的時候很健康,活下來了,長大了,會跑了,會叫媽媽了。
「沒有。」
她說。
醫生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把B超單遞給她。
「回家好好休息,別想太多,孩子比你想像的堅強。」
墨玉接過B超單,看著上面那張黑白的、模糊的影象。
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輪廓,像一顆花生。
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拉好衣服,走出B超室。
晚晚在外面等著,看見她出來,迎上來。
「怎麼樣?」
「沒事。」墨玉把B超單遞給她,「孩子很好。」
晚晚看著那張影象,笑了。
那笑容很輕,輕得像畫布上最後一道高光,她把B超單還給墨玉,握住她的手。
「嫂子,我說過了,孩子會沒事的。」
墨玉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
晚晚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靠在她肩上。
「晚晚。」
墨玉叫她。
「嗯。」
「你也會沒事的。」
晚晚沒有說話。
她把臉埋在墨玉肩窩裡,閉著眼睛。
走廊里的燈很白,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她們站在那兒,抱了很久,久到護士從值班室探出頭來看了她們一眼,又縮回去了。
安歲歲在樓下等著,看見她們下來,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看著墨玉,問了一句。
「沒事?」
墨玉把B超單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著那張黑白的影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B超單折好,放進口袋裡,抬起頭,看著墨玉。
「回家。」
他說。
車開回去的路上,天快亮了。
東方出現了一道很細的白光,像刀鋒。
墨玉靠在座椅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沒有再畫圈了。
她把手平放在那兒,感受著那一點點微弱且從皮膚底下傳上來的溫度。
孩子很安靜。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聽外面的聲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
這就夠了。
-
從醫院回來的那個白天,墨玉幾乎沒怎麼睡。
B超單上的影象她看了無數遍,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輪廓像一顆花生,安安靜靜地待在子宮裡,看不出任何異常。
醫生說孩子很好,胎心正常,發育指標正常,那些用力的胎動可能是子宮敏感,也可能是心理因素。
她信了,又沒全信。
她的手始終放在小腹上,隔著衣服感受那一點點微弱的溫度,等待下一次動靜。
一直等到傍晚,什麼都沒有。
圓圓從幼兒園回來了,書包還沒放下就衝進廚房找戰奶奶——
不,找蘇。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灶台,愣了一下,然後轉身跑到客廳,仰著頭問墨玉。
「奶奶呢?」
墨玉蹲下來,和他平視,說到。
「奶奶出門了。」
圓圓又問。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墨玉說:「快了。」
在那之後,圓圓沒有再問,跑去找那隻胖橘貓了。
他不知道那個「快了」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墨玉自己也不知道那個答案。
晚飯是安歲歲做的。
他不常下廚,但勉強能煮一碗麵。
面端上桌的時候,圓圓看了一眼,皺起小臉。
「奶奶做的面有胡蘿蔔,這個沒有。」
安歲歲在他對面坐下,說道。
「那我下次記得放,好不好?」
圓圓點點頭,低頭吃麵,吃了幾口又抬起頭。
「大伯,奶奶是不是不回來了?」
安歲歲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圓圓那張小臉,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眼淚,但有一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深更沉的、他不知道怎麼命名的東西。
是圓圓在試探,試探大人會不會說實話。
安歲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出不來。
墨玉在旁邊伸過手,摸了摸圓圓的頭。
「奶奶會回來的。」
「她只是去辦點事,辦完了就回來。」
圓圓看著她,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麵。
墨玉收回手,看了安歲歲一眼,那一眼裡有話,但他沒有回。
深夜,墨玉又被一陣動靜弄醒了。
不是踢。
是一種很輕的、有規律的顫動,像心臟跳動的節奏,但比心跳慢,慢得多。
咚......咚......咚......三下,停,再三下,停,再三下。
她屏住呼吸,手按在小腹上,等著。
又是三下。
咚......咚......咚。
停。
她數了一下秒數,每一下間隔大約兩秒,三下之後停頓大約五秒,然後重複。
這是規律,不是隨機的胎動。
她的心跳快了起來,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且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預感。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她想叫安歲歲,但他不在身邊。
他還在書房,這幾天幾乎沒有睡過整覺。
她沒有叫他,自己坐起來,靠在床頭上,手放在小腹上,繼續感受那個規律。
咚......咚......咚。
停。
咚......咚......咚。
停。
一遍一遍,像一個人在敲一個很長很長的門。
她閉上眼睛,試圖在腦子裡把那些動靜轉換成別的什麼東西。
三下,停,三下,停,三下。
這不是胎動,這是訊號。
有人在用某種方式傳遞資訊,透過她的肚子,透過她腹中的孩子。
她猛地睜開眼睛,拿起手機,給安歲歲發了一條訊息。
「孩子又在動了,雖然現在很有規律。」
「且還是三下一停,一直在重複。」
那邊幾乎是立刻就回了:「你現在立馬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