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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9章 孩子父親

  葉昕看著電梯裡那面鏡子,鏡子裡有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是安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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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眼睛下面都有青黑,下巴上都有胡茬。

  他們都很累,但他們都不能停。

  電梯門開了,他們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門,陽光撲面而來。

  天晴了,雨後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葉昕深吸了一口氣,上了車,發動引擎。

  安歲歲坐在副駕駛上,系好安全帶,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墨玉發來的最新定位。

  碼頭,東區,三號碼頭。

  「走吧。」

  他說。

  葉昕踩下油門,車開出去,匯入清晨的車流。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整座城市鍍成金色。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事,還沒結束。

  他們要去把它結束。

  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讓晚晚知道。

  傷害她的人,不會逍遙法外,這是他們能給她最好的安慰,不是語言,是行動。

  周念站在三號碼頭的候船廳里,手裡攥著一張去往廈門的船票。

  候船廳很小,只有幾排塑膠椅子,天花板上吊著一盞日光燈,燈管老了,忽明忽暗地閃,像一個人在斷斷續續地眨眼。

  他坐在角落裡,把帽簷壓得很低,外套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窗外江面上霧很大,輪渡的汽笛聲從遠處傳來,嗚——嗚——,像一頭擱淺的鯨在叫。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逃,也不知道能逃到哪兒去。

  父親走了,東西交出去了,晚晚被救走了,他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但他還是買了這張票,還是坐在了這裡,像一個被程式設定好的機器,按部就班地執行最後一條指令,離開。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是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

  「你的事,你自己了。」

  他把手機放下,螢幕暗了,又亮起來,是另一條訊息,這次是周衍發的。

  「我在碼頭外面,你出來。」

  周念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關了機,塞進外套內袋裡,站起來,往檢票口走。

  腳步很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腿上綁了沙袋。

  檢票口排著幾個人,他站在隊尾,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著泥,是廠房外面那片荒地里的泥,幹了之後變成了灰白色,像一層霜。

  「周念。」

  他抬起頭。安歲歲站在候船廳門口,身後是葉昕。

  兩個人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兩個輪廓他認得——一個比他高半個頭,一個比他矮一些但肩膀更寬。

  他站在原地,沒有跑,也沒有說話。

  檢票口排隊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日光燈又閃了一下,嗡嗡的,像一隻垂死的飛蛾在撲翅。

  「你走不了。」安歲歲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

  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周念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很多,很密,像裂開的冰面。

  他沒有躲,也沒有低頭,就那麼看著安歲歲。

  「我知道。」

  他說。

  葉昕從後面走上來,站在安歲歲旁邊。

  他看著周念那張臉,那副眼鏡沒戴,眼睛下面的青黑很深,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抹上去的。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這個人的時候,在美術館三樓,他站在那幅畫前面,陽光落在他肩上,他轉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是假的,但葉昕那時候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

  「晚晚懷孕了。」

  葉昕說,聲音很平。

  周念的手抖了一下。

  很輕,輕到站在旁邊的安歲歲都沒注意到,但葉昕注意到了。

  他看著那隻手——

  那雙手畫過晚晚的側臉,牽過她的手,打過她的臉,現在在發抖。

  「你的。」

  葉昕說。

  周念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上沾著灰白色的干泥,怎麼都蹭不掉。

  安歲歲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爸,人找到了。碼頭。」他掛了電話,看著周念。「警察三分鐘到。」

  「你在這兒等,還是出去等?」

  周念抬起頭,看著他,又看了看葉昕。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種很空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像一幅被洗掉了所有顏料的畫布,只剩下布紋和殘留的水漬。

  「出去吧。」他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葉昕。」

  「嗯。」

  「替我……」他頓了頓,「算了。」

  他推開門,走進霧裡。

  門關上的時候,風從縫隙里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江水的腥味。

  葉昕站在候船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安歲歲走過去,把一件東西放在他手裡。

  葉昕低頭看,是一塊積木,紅色的,邊角磨圓了,是圓圓讓安歲歲帶給晚晚的那塊。

  「走吧。」安歲歲說,「晚晚還在醫院。」

  葉昕把積木放進口袋,跟著他走出候船廳。

  霧很大,把整個碼頭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朦朧里,遠處的輪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正在沉沒的幽靈。

  警車從霧裡開過來,紅藍的燈光在霧氣中折射成一片迷離的光暈,沒有鳴笛,只有輪胎碾過濕路面的沙沙聲。

  車門開了,下來兩個穿制服的人,和安歲歲說了幾句話,然後走向候船廳。

  葉昕沒有看他們。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把前面的霧照出一片昏黃。

  安歲歲上了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回醫院?」

  葉昕問。

  「回醫院。」

  車開出去,霧在擋風玻璃前慢慢分開,又慢慢合攏,像一道永遠關不上的門。

  葉昕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那片灰白色的混沌,忽然說了一句。

  「歲歲。」

  「嗯。」

  「你說晚晚會恨我嗎?」

  安歲歲沒有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模糊的江景。

  霧太大了,什麼都看不清。

  「不會。」他說,「她恨的是自己。」

  葉昕踩下油門,車快了一些。

  霧還是那麼濃,但他不想慢下來。

  他怕一慢下來,就會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晚晚坐在病床上,手裡握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杯子是白色的,紙質的,杯壁上印著醫院的藍色院徽,被水泡得有些模糊。

  她沒有喝,只是握著,感受著紙杯壁上傳來的那一點點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