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在畫室對面那條巷子的拐角處。
這裡的門面很小,招牌被曬得褪了色,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葉昕到的時候差十分鐘三點,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服務員端上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杯子。
那不是他常喝的那種,豆子烘得太深了,還帶著一股焦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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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動,只是把杯子推到一邊,看著窗外。
巷子裡很安靜,下午的陽光把對面的牆照得發白。
爬山虎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無精打采地垂著。
沈牧的畫室在二樓,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看不見裡面。
葉昕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腦子裡一遍一遍過著安歲歲的話——
「等我回來」。
可是他已經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他幾乎一夜沒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安歲歲說墨玉說起的那句——
「她咽回去的那些話,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道沈牧會對晚晚說什麼。
也不知道晚晚又會把什麼話咽回去。
葉昕只知道,戰晚晚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妹妹一個人扛著那些害怕,對著那個人笑,把所有的疑慮都咽回去。
三點整,沈牧從巷子那頭走過來。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袖子還是挽到小臂,手裡沒拿東西,走得不快不慢。
陽光落在他肩上,把那副圓框眼鏡照得反光,看不清表情。
他推門進來,看見葉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就像老朋友見面一般。
「葉昕哥。」
他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沒說什麼,只是招手讓服務員上了一杯白水。
葉昕看著他。
這張臉在燈光下和在陽光下不太一樣—
在畫室的暖光里,他看起來溫和而疏淡,像隔著一層薄霧。
現在被日光直照著,輪廓比記憶里更硬一些,下頜線條分明,眼鏡後面的眼睛顏色很淺,像兌了水的茶。
葉昕盯著那雙眼睛,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湧上來。
好像是在哪兒見過?
不是臉,是一種更深的東西,藏在皮相底下的東西。
「你找我,是想說晚晚的事吧?」
沈牧先開了口,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心照不宣的事。
葉昕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沈牧等了幾秒,見他不開口,自己說下去了。
「她昨天回去之後,還好嗎?」
葉昕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覺得呢?」
沈牧沉默了一瞬。
「我今天很忙。」他說,聲音低了一些,「還沒來得及聯絡她,所以問一下。」
葉昕看著他。
沈牧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但葉昕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上,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圈——
那個動作和晚晚攪湯時一模一樣。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沈牧,」葉昕開口,聲音很平,「你認識晚晚多久了?」
「一個多星期。」
「一個多星期。」葉昕重複了一遍,「一個多新奇,你覺得夠了解一個人嗎?」
沈牧看著他,沒說話。
葉昕繼續說:「她喜歡吃什麼,你知道嗎?」
「她怕什麼,你知道嗎?她半夜做噩夢的時候會蜷成一團,你知道嗎?」他頓了頓,「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她叫戰晚晚,是戰家的女兒。」
「這就夠了,對吧?」
聽到這話,沈牧的手停在杯沿上。
過了幾秒,他慢慢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葉昕哥,你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這樣藏著掖著沒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葉昕盯著他的眼睛。
「你是誰?」
咖啡館裡安靜了一瞬。
外面的陽光還是很亮,照在對面牆上,爬山虎的葉子一動不動。
服務員在櫃檯後面刷手機,偶爾抬頭往這邊看一眼,又低下頭去。
沈牧看著葉昕,表情沒有變化,但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水面下的魚擺了一下尾巴,轉瞬就沒了。
「我是誰?」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我叫沈牧,畫畫的。」
「你放心我和晚晚,所以你查過了,不是嗎?」
葉昕的心跳快了一拍。
對,他查過了。
看來沈牧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的履歷是真的。」沈牧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美院畢業,學的是油畫,畢業後畫了七八年,這些都沒錯。」他頓了頓,「只是那個人不是我。」
葉昕的手握緊了。
他倒是敢說實話。
只是......
為什麼一開始不說實話呢?
「那個人三年前出國了。」
沈牧看著葉昕,繼續說道。,
「我借了他的名字,他的學歷,他的過去,因為這些是真的,所以你們查不出問題。」
「那我問你,你是誰?」
葉昕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
沈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那面被陽光照得發白的牆,沉默了很久。
久到葉昕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沈牧轉過頭,看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淺色的眼睛被照得幾乎透明。
葉昕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
那不是惡意,不是算計,是一種很深且藏了很久的疲憊。
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還沒到終點。
「你父親留下的那些東西。」沈牧說。
葉昕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父親?葉正清?
「你是周衍的人?」
他緊張萬分,幾乎脫口而出。
沈牧搖了搖頭。
「不是,我只是認識周衍。」他頓了頓,「但我不替他做事。」
「那你替誰?」
沈牧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水,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很脆的聲響。
「葉昕哥,我不會傷害晚晚。」他說,聲音很低,「這件事,跟她沒關係。」
葉昕盯著他。
「沒關係?你接近她,騙她,讓她喜歡你......這叫沒關係?」
「沈牧,做人應該有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