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只記得迷迷糊糊間聽見隔壁房間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然後就是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再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天已經亮了,圓圓還蜷在她懷裡,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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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過手機一看,沈牧發來一條訊息,只有幾個字。
「今天降溫,多穿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把手機扣回去,輕手輕腳地起床。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女人二十四歲,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亮的。
她想起大學時候那個學長,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不是捨不得她,是捨不得她身後的東西。
她已經很久沒想起那個人了,但今天不知為什麼,那張臉忽然又冒了出來。
她搖了搖頭,把那張臉從腦子裡甩出去。
圓圓醒的時候,戰奶奶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小米粥,煎蛋,還有一小碟鹹菜。
圓圓坐在椅子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嘴裡塞著半個煎蛋,含糊不清地問。
「姑姑,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畫?」
晚晚幫他擦了擦嘴角的油,「吃完飯就去。」
「那個叔叔會去嗎?」
晚晚的手頓了一下,「會。」
圓圓點點頭,繼續吃飯。
戰奶奶在旁邊聽著,什麼都沒問,只是多煎了一個蛋,放在晚晚碗裡。
晚晚低頭吃飯,耳朵尖有點紅。
沈牧的工作室在老城區一條很深的巷子裡。
這裡巷子窄,車開不進去,晚晚牽著圓圓的手走進去的時候,兩邊牆上的爬山虎剛被太陽曬醒,葉子上的露珠還在閃光。
圓圓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指著牆上的塗鴉問。
「這是什麼?」。
一會兒又蹲下來看地上的螞蟻搬家。
沈牧站在工作室門口等他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袖口還是挽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見他們走過來,笑了一下。
圓圓仰頭看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問:「你就是畫畫的叔叔?」
沈牧蹲下來,和他平視,「對,我就是。」
圓圓點點頭,認真地說:「你比我想像的高。」
沈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看向晚晚。
晚晚也笑了,有點不好意思。
他隨之側身讓開,「進來吧。」
工作室比晚晚上次來的時候更亂了。
牆上掛滿了新畫,地上堆著顏料管和畫框,桌上攤著一幅還沒完成的油畫。
畫的是一個人,側臉,長發,站在一扇窗前。
晚晚看著那幅畫,忽然心跳快了一拍——
因為那個側臉,很像她。
圓圓已經在屋裡轉開了。
他站在一幅畫前面,仰著頭看了很久。
那幅畫畫的是一個人坐在火車上,窗外是茫茫的雪原,那人看著窗外,表情很安靜,但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這幅畫叫什麼?」
圓圓問。
沈牧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叫《思鄉》。」
圓圓想了想,「思鄉是什麼意思?」
「就是想念家裡,想念家裡的人。」
圓圓點點頭,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個人的眼睛,好像在找什麼。」
沈牧愣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這個只到他腰的孩子,那雙眼睛又黑又亮,乾淨得像山裡的泉水。
「你在找什麼?」
圓圓又問。
沈牧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找一個答案。」
圓圓「哦」了一聲,沒再問,轉身去看別的畫了。
晚晚站在門口,看著沈牧的背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上,他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圓圓看完了一圈,跑回來拉著她的手。
「姑姑,我想畫畫。」
晚晚看向沈牧。沈牧從柜子里翻出一張紙和一盒彩筆,放在小桌子上。
圓圓爬上去,埋頭畫了起來,畫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
晚晚和沈牧站在旁邊看。
圓圓畫了一座房子,房子旁邊有一棵樹,樹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這是誰?」沈牧問。
圓圓指著那個高的,「這是姑姑。」又指著那個矮的,「這是我。」
「那這個呢?」
沈牧指著房子。
圓圓想了想,「這是家。」
沈牧看著那幅畫,很久沒說話,然後他蹲下來,認真地看著圓圓的眼睛。
「畫得很好。」
圓圓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
那天上午,他們一直待在工作室里。
圓圓畫畫,沈牧在旁邊看著,偶爾幫他換一支筆。
晚晚坐在窗邊,看著他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葉昕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你見第一面就知道,不一樣。」
她當時問葉昕,對萬晴是不是這樣。
葉昕沒回答,只是笑了,但是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中午的時候,圓圓餓了。
沈牧說附近有一家麵館,很好吃。
三個人一起出了門,走過那條窄巷子,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圓圓走在中間,一手牽著晚晚,一手牽著沈牧,蹦蹦跳跳的,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歌。
麵館很小,但人很多。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圓圓要吃牛肉麵,沈牧幫他把面吹涼,又幫他把牛肉切成小塊。晚晚在旁邊看著,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悄悄長大。
吃完飯,圓圓困了,趴在晚晚肩上睡著了。
沈牧送他們到巷口,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晚晚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下次,」沈牧開口,頓了頓,「下次你一個人來。」
晚晚愣了一下。
沈牧看著她的眼睛,「你侄子很可愛。」
「但我想跟你單獨說說話。」
晚晚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
她忽然想起那幅畫。
一個人站在窗前,窗外是漫天的雪,她想知道那個人在看什麼,在等什麼。
「好。」她說。
沈牧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風吹過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