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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口舌之快

  張允巍冠博帶,鬍鬚秀美,面白而眉淡,行走之間有蕙草香氣浮動而來。

  種平微微皺眉,這荊州的氏族未免也太「重禮」了些,薰香、環佩,博帶之風竟然盛行若此。內室本就燃著香丸,蒯越和張允身上又熏了不同的香,他處於二者之間,只想掩鼻咳嗽。種平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懷念荀彧。

  荀彧雖說也愛薰香,甚至有荀令留香之典,可人家所用的大多是白附子、丁香,黃熟香之類,定香也不過選用甘松、檀香,茅香……香味圓潤清甘,絕不會出現這樣濃烈的氣味。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大公子莫非還對夫人心懷怨恨嗎?」張允眉眼帶笑,問出的話卻帶著詰問之意。

  侍奉父母,要學會委婉勸諫。子女表達意見後,父母並沒有採納,子女還要保持恭敬態度,不能因此違背孝道,要繼續做到為他們操勞而不帶半點兒怨恨。

  劉琦面色一沉,劉表病重之後,他的確為官吏公文不入內府之事同蔡夫人有過齟齬,其中也有話語不當之時,張允話中所指是便是這事,這是暗諷他不孝在前。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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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種平心說兄啊,你怎麼還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你忘了當初就是蔡夫人讒言說你不孝順,便宜叔父才換了你弟劉琮上位的嗎?

  「先生以為夫子言『小菙則待笞,大杖則逃』何意?人皆有嗔怒失智之時,莫非父母罰懲失了分寸,子女要束手就死嗎?莫非父母無故呵罵虐打,還要子女一味受苦忍耐嗎?」

  「我聽說若是上位者自身行為是端正的,即便是不命令,下位也會自覺跟從;而要是自身行為不端,即便發出命令,下位者也不會聽從,這不正也是治家之言?可見一味愚從並非夫子真義吧?」

  張允側目而視,打量著這開口之人,只見其身姿挺拔,頭戴玄色緇布冠,以一根玉簪固定,朱紅色冠纓繫於頷下,唇紅齒白,面上一點短須,看著年紀不大。

  再往下看,其衣裳並無繡紋,不過是尋常縑布。腰間束以大帶,垂以珍珠、玳瑁和不知名貝類雕刻成的小型魚飾,似乎是主人常常把玩,都顯得極為瑩潤。

  「使者自交州而來,難道是為了評斷家事的嗎?」

  張允面上有些不好看,霍然起身,腰間組佩叮噹作響:「如此失禮,我看劉使君也未必是真心借兵吧?」

  蒯越趕緊打了個圓場,端的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樣:「大公子攜兵而來,乃是為了救南郡危難,事有輕重緩急,別駕見信於夫人,何不先與使者入府商議共抗呂布之事呢?」

  種平指尖輕輕摩挲腰間玳瑁魚佩——這是臨行前甘夫人所贈,南郡路遠,甘夫人怕幾人在船上暈眩,特意制了茇葀香膏,也就是薄荷膏置於魚腹中。他藉著袍袖遮掩摳下一小塊,藉著舉杯飲茶時抹在鼻下。霎時清涼之氣直衝天靈,將那惱人香氣壓去三分。

  張允冷哼一聲,目光越發凌厲。蒯越見他還要開口,再忙轉身將他袖中扯扯,又悄聲說道:「大事要緊,大事要緊,莫非等呂布兵臨城下,別駕還要執著於口舌之快嗎?」

  「那還不去先去拜見夫人?」張允口上仍咄咄逼人,但面上已經收斂鋒芒,依言坐下。

  種平眼角微挑,已看出張允雖態度傲慢,實則尚有可用之機。他拱手上前,語氣坦然:「呂布雖驍勇,然行軍素無紀律,此來南郡,定為陳宮之謀。我奉劉使君之命攜白毦兵出使荊州,願設局破敵,以解郡中之危。」

  張允不以為然:「呂布雖戰強,但兵不過數千,不識水性,而吾等據郡城,有險可守,有士可用,只要排程得當,退敵也不過是在一兩日間。」

  劉琦昔日便與張允有怨,立時嗤笑出聲:「真如別駕所言,為何我只聽聞呂布一日破二城,而不聞汝等有過勝績?」

  張允便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失城不能算敗……那是內亂所致!……荊州方勢其主,呂布趁亂而勝,我等能算敗麼?」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匹夫之勇」,什麼「者乎」之類,引得劉琦朱馮鬨笑起來:座席之間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蒯越眼見張允面有怒色,一面示意侍女更換涼飲,一面去看種平,隱有求援之意。

  種平正看的津津有味,接受到蒯越的眼神,心頭一樂,想著這老頭戲癮真重,從他們剛進來一直演到現在,真不知道這些氏族中哪來這麼多演道大宗師。

  「既然別駕言退敵只要一兩日間,不知南郡何日出兵迎敵?我等也好在旁襄助啊。」

  種平看到面前換了新的涼飲,他低頭喝了一口,手指微微發抖,過了一會兒便面色如常的放下,好像還嫌不夠亂,主動火上澆油。

  「自然是在這兩日……」張允反而平靜下來,也不再提拜見蔡夫人的事,他起身掃了眼劉琦,「大公子和使者還是與我入水寨商議今夜出兵之計吧。夜間風浪大,二位好好待在寨中,靜待將軍退敵便是。」

  種平和劉琦對視一眼,臉上便露出個純良無害的笑容:「別家勝券在握,我等自當依從。」

  蒯越聽到今夜出兵,心頭微動,若非張允現在說出,他竟然未聽到一點風聲?暗地裡不由得生出許多思量,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和氣模樣,早早安排好車駕,親自送三人到門外。

  「那席上的涼飲是何物煮製?苦的出奇!」種平顧不得欣賞車駕的華美,一上車就低聲和劉琦埋怨。

  張允從旁而過,哼笑出聲,目光若有若無的掃了一眼並排坐著的兩個「小兒」,什麼也沒說,但輕視之意已是顯而易見。

  「約莫是黃連,苦參之類吧。」劉琦一臉茫然,他倒是覺得味道不錯,不覺得有多苦,不過第一次見到種平面露難色,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種平聞言陷入沉思:「怪不得黑漆漆一股藥味……難道這就是涼茶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