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陣,合圍!」
王賁的吼聲壓過風聲,傳遍整個博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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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分散在車隊前後的大秦銳士同時動了。
前方開路的騎兵猛然調轉馬頭,沿著官道兩側向後包抄,後方負責押運輜重的甲士丟開車繩,從車廂底部抽出長戈,迅速封死退路。
就連那些方才看起來被刺客衝散的護衛,也在瞬息之間重新列陣。
盾兵在前。
長戈手緊隨其後。
弩手退入兩層軍陣之間,踩住弩身,重新裝填。
混亂蕩然無存。
前一刻還被刺客撕開的車隊,轉眼化為一張向內收緊的鐵網。
甲冑碰撞聲連成一片。
沉重腳步落下,官道周圍的泥水被踩得四處飛濺。
「殺!」
三千銳士齊聲怒吼。
聲音匯聚在一起,震得蘆葦大片伏倒,刺客們耳中嗡鳴,胸口陣陣發悶。
張良臉色驟變。
他終於看明白了。
所謂護衛鬆懈,所謂陣型混亂,全是嬴政故意露給他的破綻。
這支車隊從離開沙丘行宮的那一刻起,就已成為一個誘餌。
十車黃金是餌。
停服仙丹是餌。
放慢車速也是餌。
嬴政早就知道六國暗探在盯著行宮。
他故意放出訊息,又故意帶著主車走進博浪沙,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張良自以為摸清了嬴政的病情和路線,實際每一步都在對方算計之中。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升起。
張良握住長劍,手心全是冷汗。
他想不明白,嬴政究竟從哪裡得到的訊息。
此次刺殺,知道全盤計劃的人屈指可數。
參與襲擊的敢死之士直到昨日才知道博浪沙這個位置,負責投擲鐵錐的大力士更是被單獨安置,從未與其他人接觸。
計劃泄露的可能很低。
剩下的解釋更可怕。
嬴政沒有提前知道刺殺細節。
他只是看透了六國餘孽的心思,主動放出足夠誘人的訊息,引著藏在暗處的人現身。
張良咬緊牙關。
這位始皇帝比過去更難對付了。
身體康健,心思深沉,手中又掌握了一種從未出現過的軍陣。
大秦的氣數遠未到衰敗之時。
「撤!」
張良猛然揮劍,朝後方厲喝。
埋伏在蘆葦深處的幾名親信立刻向預定路線退去。
正面刺客也反應過來。
他們放棄衝擊主車,轉身撲向軍陣尚未合攏的位置,試圖用人命撞開一條路。
一名楚地劍士沖在最前面。
他踩著泥地躍起,長劍刺向盾陣上方,想借盾牌落腳翻出去。
劍鋒剛剛落下,三桿長戈從盾牌縫隙同時探出。
一桿貫穿肩膀。
一桿刺入腹部。
最後一桿直接洞穿胸口。
楚地劍士的身體被挑在半空,鮮血順著戈杆流下。
他低頭看了眼胸前的傷口,嘴裡湧出血沫,仍舊死死抓著長劍,想要往前爬。
秦軍盾手一步踏出。
鐵盾重重撞在他臉上。
咔嚓一聲,鼻樑和面骨一同塌陷,人也摔進泥水中,再沒動靜。
更多刺客沖了上去。
他們清楚自己的處境,留在原地同樣是死,只有拼命才有一線生機。
刀劍劈在重盾上。
短弩射入秦軍陣列。
火油罐砸碎,火苗順著泥地蔓延。
可大秦銳士的腳步沒有停下。
盾陣緩慢前推。
每推進一步,長戈便會整齊刺出。
刺客的血肉擋不住這種軍陣。
一個又一個人被長戈貫穿,屍體倒在盾牆前方,又被沉重軍靴踩進泥里。
他們引以為傲的江湖武藝,在這種嚴整的軍陣前很難發揮。
一個劍客能躲開一桿長戈,躲不開後面交錯刺來的五桿。
一個輕功好手能翻過第一層盾牆,落地便會陷入第二層戈兵圍殺。
大秦軍陣層層咬合,不給任何人單獨交鋒的機會。
張良帶來的刺客正在迅速減少。
嬴政站在碎裂的車架旁邊,冷眼看著這一切。
黑色玄鳥常服被風吹動。
天問劍依舊懸在腰間,連出鞘的必要都沒有。
他布下這個局,為的就是把六國餘孽中的骨幹引出來。
只殺幾個刺客,意義不大。
他要的是恐懼。
要讓天下人親眼看看,如今的大秦已經變成什麼模樣。
王賁策馬來到嬴政身側,沉聲問道:「陛下,是否全數斬殺?」
嬴政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蘆葦深處。
那裡有一道青色身影正在後退。
「張良留下活口。」
「其餘人,殺。」
王賁抱拳領命,隨後猛然揚劍。
鼓聲響起。
咚!
第一聲落下,盾兵齊齊止步。
咚!
第二聲落下,長戈手向兩側分開,給後方銳士讓出通道。
咚!
第三聲落下,三千大秦銳士的呼吸出現了變化。
吸氣。
踏步。
吐息。
所有人的動作逐漸重合。
起初只是前排士卒。
幾個呼吸之後,三千人的呼吸聲匯成一片。
每一次吐息,軍陣上方便會多出一縷黑氣。
那些氣息不是煙霧。
它們從每一名銳士的頭頂升起,在軍旗上空匯聚,翻湧著壓向四周。
刺客們立刻感受到了變化。
空氣變沉了。
胸口彷佛壓著一塊巨石。
他們的手腳開始僵硬,體內氣血運轉也比平時慢了許多。
一個揮劍撲向盾陣的刺客,動作突然慢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讓他沒能避開迎面刺來的長戈。
鋒利戈刃從下巴貫入,自頭頂穿出。
持戈秦兵甩動手臂,將屍體拋進旁邊泥溝,連看都沒多看一眼。
更多黑氣升起。
三千銳士的軍勢開始連成一體。
再也分不出哪個人的氣息更強,也分不清力量從哪一個方向湧來。
他們彷佛成了一頭龐大的凶獸。
每一個士卒都是凶獸身上的一塊鱗片。
每一面重盾都是骨骼。
每一桿長戈都是獠牙。
軍陣緩緩收攏。
刺客們被逼到官道中央,背靠背擠成一團。
有人想從蘆葦盪撤離,卻發現側翼早已被大秦騎兵封死。
有人跳進水溝,剛游出幾步,岸邊弩手便扣動扳機。
弩箭接連落水。
猩紅血色從渾濁水面擴散開來。
張良退到蘆葦深處,目光飛快掃過周圍。
東面是秦軍盾陣。
西面是水溝。
南北兩側都有騎兵包抄。
他提前安排的撤退路線,全在嬴政的計算之中。
幾名親信圍在他身邊,衣衫帶血,神色焦急。
「先生,走不了了。」
張良沒有回答。
他回頭看了一眼官道。
追隨他而來的敢死之士只剩下不到一半。
其餘人已經倒在秦軍腳下。
活著的人也被軍陣壓得喘不過氣,眼神里漸漸生出絕望。
大力士站在刺客最前方。
方才擲出鐵錐耗費了大量體力,此刻仍沒有恢復,雙臂肌肉不斷發顫。
他盯著秦軍盾陣,低聲道:「先生,我去撞開一條路,你趁機走。」
張良看著他。
「沖不開的。」
「總要試試。」
大力士彎腰,從地上撿起兩把斬馬刀。
一手一把。
刀柄在他掌中顯得格外細小。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頭看向張良,臉上竟露出一絲笑意。
「我家原是韓國軍戶,父兄都死在秦人手裡,能走到今日,早就賺了。」
張良的嘴唇動了一下。
終究沒說出勸阻的話。
他明白大力士的意思。
今日總要有人死。
有人死,才可能有人活。
「保重。」
張良握緊了劍柄。
大力士扭頭沖向秦軍。
沉重腳步踩得泥水飛濺,魁梧身軀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氣勢,直撞盾陣。
「給我開!」
兩把斬馬刀同時劈下。
刀鋒砍中鐵盾,火星四濺。
最前方兩名盾兵被蠻力撞得後退半步。
大力士眼中閃過喜色,準備再次發力。
軍陣上方那團黑氣忽然下沉。
一股無形壓力籠罩下來。
大力士的膝蓋彎了一下。
手中斬馬刀變得沉重無比,肩膀上彷佛扛著一座山。
他發出怒吼,額頭青筋根根鼓起,硬是頂著壓力重新站直。
王賁冷眼看著他。
「有把力氣。」
「可惜,站錯了地方。」
王賁手中長劍向前一揮。
三千銳士同時踏出一步。
轟!
大地震動。
軍陣上方的黑色煞氣猛烈翻湧,隱約勾勒出一片彎曲修長的輪廓。
先是龍首。
隨後是龍角。
緊接著,密集鱗片在黑霧中一片片浮現。
低沉龍吟從軍陣上空傳出。
聲音厚重,蒼涼,帶著戰場上積累了無數年的肅殺氣息。
所有刺客同時抬頭。
一雙由黑氣凝聚而成的巨大龍眼,在夜色下緩緩睜開。
黑龍戰魂,成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