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館後院的泥土被鐵鏟一下下刨開,濕潤的黑泥混著細碎碎石不斷向外翻湧。
肥胖的白翻譯腆著圓滾滾的肚皮,邁著外八字的步子,慢悠悠走在最前頭。
緊隨在他身後半步位置的宋劍鋒,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整個人已然嚇得心神發麻,手腳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沒有人比宋劍鋒更加清楚這片後院土地藏著何等要命的秘密。
眼下呂青陽揮鏟挖坑的這一處土坡,正是昨天深夜,兩人冒著殺頭風險,連夜掩埋日軍失蹤士兵屍體的專屬埋屍坑。
誰也料想不到,膽大到逆天的呂青陽,非但沒有想方設法把痕跡遮掩抹平,反倒藉著打井的由頭,當著漢奸與鬼子的面,明目張胆重新開挖這片禁地。
這般舉動,等同於把刀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根本用不著日軍費心搜捕查證,再多盤問幾句,埋屍真相便會徹底暴露。
宋劍鋒後背的粗布衣衫,早已被一層又一層冰涼的冷汗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之上。
他死死攥緊藏在袖口的手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肉里,靠著細微的痛感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敢露出半分慌亂的神情。
坑洞之中,呂青陽手上的鐵鏟起落有序,每一次挖土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面上滿是底層苦力做工受累的憨厚疲憊,瞧不出一絲一毫的心虛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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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發酸的腰杆,抬手抹了一把臉上飛濺過來的泥水,轉頭朝著不遠處站著的宋劍鋒大聲喊話。
聲音刻意透著一股子底層勞工討要工錢的委屈與無奈,傳遍整座後院。
「宋掌柜!您可得好好瞧瞧您家後院這地底土質!」
「硬得離譜也就罷了,地下大大小小的碎石遍布,鏟子往下一戳動不動就被石頭卡住,太耗費力氣了!」
「眼下井坑才往下挖了還不到兩米,我們兄弟倆就已經累出一身大汗,胳膊都快要抬不起來了。」
「當初咱們事先說好挖完整口井,工錢一共三塊大洋,就憑這難纏的土層,原先的價錢實在撐不住,必須得額外再加一筆工錢才行!」
呂青陽話音落下,順勢把鐵鏟往坑邊泥土裡一插,穩穩站住身子,靜靜等著宋劍鋒接話配合演戲。
宋劍鋒心裡狠狠一揪,立刻領會了呂青陽的用意,順勢皺起眉頭,擺出一臉為難又帶著幾分惱怒的模樣,出聲假意爭執。
「挖井動工之前,價錢早就敲定得明明白白,三塊大洋一口井,半點不差!」
「你現如今才挖了淺淺兩米,臨時臨時坐地起價張口就要加錢,天底下哪有這樣辦事的道理?」
「若是按照你這般挖一段漲一回價錢的法子,等到這口水井徹底完工,我這醫館怕是要被你掏空大半家底!」
「我看你年紀太輕,做不了主,趕緊把你們幹活的領頭主事之人叫來,價錢事宜我親自和對方商談,沒必要跟你在這裡來回拉扯。」
呂青陽故作窘迫地撓了撓沾滿泥土的後腦勺,臉上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繼續順著說辭往下講。
「宋掌柜,您是體面的醫館大掌柜,自然不清楚我們窮苦苦力的難處。」
「我跟身邊這位小兄弟,常年遊走在城裡城外各個街巷,靠著幫人家挖井、掏地溝、修整院落混一口活命的飯吃,向來本本分分幹活,從來不坑蒙拐騙主顧。」
「今日實在是您家後院的地太難挖,耗損力氣遠超平日十倍不止,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只求多掙一點辛苦酬勞,好歹能混上兩天飽飯,還望掌柜的多多體諒一番。」
說話的同時,呂青陽側身挪動半步,伸出手掌,輕輕拍了拍身旁宋露晚秋枯瘦纖細的胳膊。
此刻的宋晚秋,整張臉頰密密麻麻糊滿了黃褐色的泥巴污漬,額頭、下頜、脖頸各處全都沾染塵土,原本清秀精緻的五官被泥土遮蓋得嚴嚴實實,壓根分辨不出原本樣貌。
身上套著一件呂青陽提前換給她的寬大粗布舊外套,衣衫空蕩蕩耷拉在瘦小的身軀上,滿身泥濘灰垢,活脫脫一個跟著做工打雜的鄉下少年,沒有半點違和之處。
一旁凝神細看許久的宋劍鋒,來回打量好幾遍,若非熟知自家侄女與生俱來的身形輪廓,任憑如何打量,也絕對認不出眼前髒兮兮的少年,便是平日裡文靜秀氣的宋晚秋。
站在院中央的白翻譯,一雙三角小眼來回打量著坑洞裡滿身泥污的兩個人,打心底里生出濃烈的嫌棄之感。
他平日裡靠著巴結日寇作威作福,最愛體面光鮮的穿戴,最厭煩泥土髒污之物。
瞧見飛濺的泥水時不時朝著自己這邊濺過來,連忙往後接連退出去兩三步,刻意拉開距離,生怕髒東西弄髒了自己身上精緻的綢緞短褂。
避開泥水之後,白翻譯斜吊著眼角看向強裝爭執模樣的宋劍鋒,語氣陰陽怪氣,字字句句都暗藏敲打與試探,典型的敲山震虎之計。
「我說宋掌柜,你這回春堂挑選挖井動工的日子,未免也太過湊巧了一些吧?」
「平日裡閒下來大把空閒時日,不見你著急修整後院、開挖水井。」
「偏偏就在昨天,咱們這片街區剛弄丟一名執行巡邏任務的皇軍太君,全城上下都在挨家挨戶嚴查搜捕失蹤人員的時候,你急匆匆找來兩個人在後院深挖大坑,這事怎麼想都透著不對勁。」
「我倒是想問一問宋掌柜,這挖出來的深坑底下,所謂的水井之中,會不會偷偷藏著一些見不得光的貓膩,甚至是那位失蹤皇軍的下落?」
白翻譯每一句話都步步緊逼,刻意把埋屍的嫌疑扣在了宋劍鋒的頭上。
壓抑危險的氣氛瞬間籠罩了整座回春堂後院,空氣彷佛都凝固在了一起,稍稍一動,就會觸發滅頂的災禍。
宋劍鋒的內心飛速權衡利弊,腦子裡一刻不停地盤算著當下所有出路。
他心裡清清楚楚,僅僅依靠呂青陽一晚上的時間,根本不可能把深埋地底的日軍屍體徹底轉移、銷毀乾淨,土坑之下必然還殘留著相關痕跡。
可亂世之中應對漢奸日寇,最忌諱的便是心虛膽怯,但凡自己流露出一絲躲閃、惶恐、刻意迴避的神態,坐實罪名就只在轉瞬之間。
眼下呂青陽藉著挖井的名義,把整片埋屍區域全部大範圍翻挖開來,後院地面到處都是新翻動的爛泥、錯落雜亂的土坑,滿地狼藉恰好能夠完美掩蓋原先埋屍的印記。
事到如今,後退是死路一條,唯有硬著頭皮賭上全部身家性命,裝作坦蕩無懼的模樣,將所有搜查的難題甩給對方!
宋劍鋒狠狠咽下一口緊繃的濁氣,轉瞬之間褪去臉上所有慌亂,換上一副又委屈又憤慨、行事光明磊落的神情,對著白翻譯拱手正色開口。
「白翻譯!這種誅心的話語萬萬不能夠隨口亂說!」
「我宋家世世代代行醫濟世,回春堂開的是正經藥館,做的是安分守己的營生,從來不曾觸碰半點違禁犯法的勾當。」
「您口中窩藏人員、掩埋屍首的罪名,一旦扣實,那可是株連全家、人頭落地的大罪!就算借給我宋劍鋒一百個膽子,我也萬萬不敢做出冒犯皇軍的錯事!」
「既然今日白翻譯恰巧親自前來巡查,那便是老天爺送來的公道見證之人。」
「索性勞煩白翻譯親自下到坑底細細查驗一番,做個實打實的見證。」
「只要這坑底水井之內,查出半點不該出現的東西,我宋劍鋒心甘情願束手就擒,任由皇軍發落處置,半句怨言都不會有!」
宋劍鋒姿態坦蕩,說話鏗鏘有力,完全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勢,瞬間反倒讓白翻譯的猜忌落了空。
白翻譯低頭瞅了一眼坑底渾濁粘稠的爛泥漿水,眉頭死死皺起,肥厚的臉頰耷拉下來,滿心滿眼都是牴觸與嫌棄。
他扭過頭,對著身後跟著一同前來的兩名日軍士兵,飛快吐出一連串急促晦澀的日語,交代著自己的判斷與命令。
坑下這片新翻的泥土絕對暗藏問題,裡面必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命令兩名士兵立刻下坑,一寸一寸泥土仔細排查,務必找出宋劍鋒藏匿起來的罪證。
一旁正在佯裝挖土歇息的呂青陽,耳朵將這番日語對話聽得一字不落,內心毫無波瀾,臉上依舊維持著苦力麻木木訥的神情,半點異樣都不曾顯露。
這兩名日軍士兵平日裡仗著身份作威作福,壓榨城內百姓,偷懶耍滑早已成了本能,心眼精明得很,自然不願意親自踏入滿是污泥的深坑受罪。
兩名鬼子彼此對視一眼,暗自交換了一個不情願的眼神,其中身材壯實偏高的那名日軍士兵,當即伸手指著站在地面的白翻譯,語氣蠻橫霸道,帶著日軍與生俱來的高傲壓迫感。
「白桑!既然是你率先懷疑此地存有問題,理應由你親自下坑進行檢查!」
「必須將坑內每一處角落全部排查仔細,一絲一毫都不許出現馬虎疏漏,一定要查清這裡究竟埋藏了什麼東西!」
白翻譯聽完這句話,整個人瞬間垮下臉,臉上肥肉一陣哆嗦,連連擺手推脫,語氣里滿是抗拒。
「讓我鑽進滿是爛泥的坑裡面去?萬萬不行!」
「坑底下全是混著污水的淤泥,一旦下去,我這身體面衣裳徹底就報廢弄髒了,又髒又臭,這件差事我絕對不肯做!」
看著白翻譯百般推諉死活不肯下坑查驗的模樣,宋劍鋒立刻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絕佳機會,連忙往前湊上兩步,臉上堆起討好又誠懇的笑意,伸手從腰間內側的暗袋裡,摸出兩枚沉甸甸、泛著銀光的現大洋,雙手捧著遞到白翻譯手中。
「白翻譯,眼下正是幫我洗刷冤屈、證明清白的緊要關頭,可千萬不能因為嫌棄髒污有所推脫啊。」
「這兩塊大洋,算是我一點微薄心意,當做您受累下坑查驗的辛苦酬勞。」
「還請您受累走一趟,查清楚坑中實情,往後也好徹底打消旁人對我回春堂的無端猜忌。」
冰涼厚重的銀元握在手心,白翻譯眼底瞬間閃過一道貪婪的精光,掂量了兩下銀元的分量,內心的不情願消減了大半,可依舊不肯輕易鬆口,轉頭似笑非笑地拿捏起宋劍鋒。
「宋掌柜,你這回春堂整日裡求醫抓藥的百姓擠得水泄不通,生意紅火得不得了,每天進帳源源不斷,壓根不差這點小錢。」
「僅僅兩塊大洋,就想打發我親自去泥坑裡折騰一趟,未免太過小氣寒酸了些。」
「更何況還有兩位皇軍太君跟著一同前來巡查辛苦,自然也少不了他們的辛苦酬勞。」
「按照城內辦事的規矩,每位太君最少四塊大洋,一分價錢都不能往下少。」
宋劍鋒心裡悄悄鬆了一大口氣,只要這群漢奸鬼子張口索要錢財,事情就還有商量周轉的餘地。
真正要命的是對方分毫不要好處,死死咬死罪名不肯鬆口,那才是無路可逃。
現如今他唯一的心愿,就是破財消災,儘快把這群豺狼一般的傢伙送出醫館大門,只要熬過今日這場劫難,後續才有機會慢慢收拾殘局。
可宋劍鋒同樣心知肚明,今日白翻譯輕輕鬆鬆就能借著巡查為由敲詐成功,往後這群漢奸、鬼子勢必會把回春堂當成固定的提款錢莊,隔三差五上門找茬勒索錢財,往後的日子只會步步艱難,永無寧日。
可比起埋屍暴露之後滿門抄斬的下場,長久被敲詐這點損失,已然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宋劍鋒故意耷拉著眉頭,擺出一副窮苦為難、百般煎熬的可憐模樣,連連唉聲嘆氣,裝作萬般無奈的樣子訴苦。
「白翻譯,您是不清楚現如今市面之上的艱難處境啊。」
「連年戰亂不休,市面百業凋零,老百姓兜里壓根拿不出多餘的錢看病抓藥,行醫早就成了薄利行當。」
「看著每日進店的人不少,除去藥材本錢、房租開銷,落到我手裡的收益勉強夠養活店裡夥計一家人,實在掙不下多少盈餘。」
「這樣吧,我硬著頭皮做主,給兩位太君各自送上兩塊大洋當做辛苦費。」
「算上給到您的兩塊,前後一共六塊大洋,這已經是我眼下能拿出來的全部現錢,再多半分,真的再也湊不出來了。」
「您若是能夠應允這個數目,我馬上前往前堂櫃檯,把原本預留著用來大批次採購下月藥材的貨款取出來交給您。」
白翻譯眯著眼上下打量宋劍鋒一臉愁苦為難的神態,心裡清楚逼得太緊容易把對方逼急翻臉鬧事,懂得凡事見好就收的道理。
但他骨子裡的貪心依舊沒有滿足,隨口又開口額外索要好處。
「宋掌柜,你未免也太過摳搜小氣了,再額外多加兩塊大洋湊個吉利數目,這件事我便幫你徹底遮掩擺平,不再追究分毫。」
兩個人你來我往,圍繞著銀元數目不停拉扯討價還價,後院的氣氛暫時從致命的搜查危機,轉變成了利益拉扯的鬧劇。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互相較勁的空檔,回春堂臨街的木門院門「哐當」一聲,被人猛地從外面撞開。
一道身形瘦小、穿著偵緝隊專屬黑色制服,滿臉賊眉鼠眼、一臉市儈算計的身影,急匆匆一頭撞進了院子當中。
來人正是城內作惡多端,靠著坑害百姓、搜刮油水為生,讓滿城百姓恨得牙痒痒的偵緝隊隊長,賈貴。
賈貴剛一踏入後院,那雙精明刁鑽的小眼睛立刻滴溜溜飛速掃視全場每一處角落。
先是瞧見地面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泥坑,滿身泥土挖坑的呂青陽與宋晚秋,再看到正在拉扯銀元交易的白翻譯、兩名日軍士兵,還有臉色陰晴不定的醫館掌柜宋劍鋒。
一瞬間,賈貴立刻板起一張公事公辦的兇狠面孔,雙手往腰間的刀柄之上一搭,扯著公鴨嗓子高聲呵斥起來。
「都圍在這裡做什麼!城裡丟了皇軍士兵,全城都在排查線索,你們這後院挖這麼大個坑,分明有鬼!」
原本勉強靠著錢財周旋穩住的危局,伴隨著賈貴突如其來的闖入,瞬間再度急轉直下,兇險程度翻倍暴漲,隨時都有可能徹底敗露埋屍真相。
坑底下一直沉默埋頭挖土,假裝絲毫不在意周遭爭執的呂青陽,眼角餘光淡淡掃過闖進來的賈貴,嘴角最隱秘的角落,悄無聲息勾起一抹冰冷又玩味的淡笑。
他從一開始故意開挖埋屍坑,要的就是局勢一步步越鬧越亂,前來探查的漢奸鬼子越多,彼此之間互相猜忌、爭搶油水、相互推諉責任,就越沒空專心勘察泥土底下的破綻。
白翻譯想要撈好處,鬼子士兵想要偷懶避髒活,新來的賈貴想要搶功勞、搶油水,各方人心不齊,各懷鬼胎。
所有人都被呂青陽精心布置的圈套牽著鼻子來回打轉。
哪怕漢奸輪番找茬、日寇步步緊逼,眼前天大的殺身之禍,依舊會被他不動聲色徹底化解。
漫天殺機,重重險境,盡數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
一旁偽裝成打雜少年的宋晚秋,悄悄抬眼望向身旁從容淡定的呂青陽,原本懸到嗓子眼的心,也一點點安穩落了回去。
她明白,只要有呂青陽在,再兇險的局面,都絕不會輕易垮掉。
宋劍鋒望著突然出現的賈貴,心口又是猛地一沉,剛剛稍稍放下的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暗暗攥緊拳頭,做好了接下來繼續周旋博弈的全部準備。
白翻譯見到賈貴現身,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打起了別的算盤,打算藉著賈貴的名頭,再多從宋劍鋒身上壓榨出幾筆好處。
兩名日軍士兵看到賈貴趕來,也順勢把查驗泥坑的燙手差事推了出去,一個個擺出事不關己的冷漠模樣,等著看漢奸們互相爭鬥扯皮。
小小的一處醫館後院,各方勢力暗流涌動,算計與殺機交織纏繞。
可主導整場棋局的呂青陽,依舊握著鐵鏟,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地刨動泥土。
彷佛外頭所有的紛爭算計,都和他這個窮苦挖井匠人,沒有半點關係。
暗流洶湧的北平街巷之中,一名潛伏敵後的熱血志士,正藉著一口水井,硬生生撕裂日寇與漢奸布下的天羅地網,於絕境之中,踏出一條絕地求生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