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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心是寫不進策論里

  【別墅客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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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客廳里的燈光顯得更加明亮溫暖。諸葛果縮在沙發里,眼眶已經泛了紅,卻咬著嘴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後面的故事,你還想聽嗎?」沈墨言看著她,聲音放柔了些。

  諸葛果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聽。」

  「糜芳開了江陵,傅士仁開了公安。兩座重鎮一丟,荊州防線全塌了。關羽前面有徐晃帶著曹操援軍堵著,徐晃和關羽是同鄉,在曹營里算是老相識。兩人在襄樊前線交手,關羽的水軍被徐晃擊退,陸上營寨也被攻破。前面有徐晃堵著,後面老巢沒了,關羽前不能進後不能退,只能退守麥城。」

  「麥城是一座小城,在當陽附近,離江陵不過百里。關羽退到麥城的時候手底下只剩幾百到上千人。糧食快吃完了,援兵一個都沒來。他派人往四面八方求援,最近的是上庸的劉封和孟達。」

  諸葛果急切地問:「劉封是誰?他來了嗎?」

  「劉封是劉備的養子。劉備在荊州時年過四十還沒有兒子,就收了劉封當義子。劉封這人有武藝、會打仗,跟關羽算是叔侄關係。關羽北伐時曾派人去上庸,讓劉封和孟達發兵相助。可劉封和孟達怎麼回的?他們說上庸剛平定不久,民心未附,不敢輕易出兵。」

  諸葛果急了:「他怎麼能見死不救!」

  「這件事後來也是劉備最心痛的事情之一。從上庸到麥城不過幾百里,急行軍三五天就能到。可劉封沒有動。史書上寫劉封和孟達『辭以山郡初附,未可動搖』。八個字,就把關羽的活路堵死了。」

  【隆中,草廬坡】

  孟公威聽到這裡,重重地哼了一聲,袍袖一拂,聲音里壓著怒意。

  「劉封!此人我是知道的,本姓寇,劉備在荊州時收為養子。此人頗有武勇,也立過些戰功,可心胸實在不怎麼樣。他見死不救,莫不是忌憚關羽?」

  石廣元皺眉:「忌憚什麼?」

  「大概是忌憚關羽的地位。」

  孟公威緩緩說道,

  「劉封是劉備的養子,可後來劉備有了阿斗,這『嗣子』的位置便與他再無干係。他心裡必然不痛快。再加上我聽說,關雲長當初曾對說過,劉封乃『螟蛉之子』,不宜過於親近。這話劉封八成是知道的。新仇舊恨加在一起,他不出兵救關雲長,恐怕不只是因為上庸不穩——更是因為他壓根兒就不想救。」

  崔州平嘆了口氣:「《左傳》曰,『兄愛而友,弟敬而順』。劉封與關羽名為叔侄,實為同僚,本當互相扶持。即便有隙,到了生死關頭,也該放下私怨。可他為一己之私,見死不救,此後有何面目見劉備?」

  諸葛亮始終沒有開口。山風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起伏,他的目光幽深如谷。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

  「倘若天幕中所言皆為將來之事,那劉封這一念之差,害的不只是關羽,更是他自己。見死不救的人,終究也難逃一死。」

  山風卷過草廬,吹得燭火搖搖欲滅。

  【別墅客廳內】

  「從麥城往西走,翻過大巴山就是益州的地界。可東吳早就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麥城西面是東吳的伏兵,東面是呂蒙的主力,北面是曹操的地盤,南面是長江。關羽像是籠中的老虎,四面八方全是網。」

  「他在麥城困守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決定突圍。可突圍的時候,東吳的人早就布好了絆馬索。赤兔馬被絆倒,關羽被擒。被擒之後,孫權曾經猶豫過要不要留他一命。可關羽拒不投降,始終以劉備的臣子自居。最後,被斬首。」

  沈墨言說完,客廳里安靜了很久。窗外北風呼嘯,將枯葉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

  諸葛果終於沒忍住,眼淚啪嗒啪嗒掉了下來,打濕了沙發上的軟墊。她沒有大聲哭,只是攥著衣角,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聲音哽咽地問:「那……要是關將軍不那麼傲,要是糜芳沒有開城門,要是劉封出兵去救他,窩阿爹的方略是不是就能成了?」

  沈墨言看著她,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頭頂。

  「也許能多撐幾年。可天下大勢這種東西,很難說。就像你阿爹的《隆中對》一樣,計劃得再好,可人心是寫不進策論里的。關羽太傲,糜芳扛不住壓力,劉封見死不救,孫權一直在找機會。這些事情湊在一起,就把你阿爹辛辛苦苦畫出來的那條路,給堵得嚴嚴實實。」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變得悠遠起來。

  「可是果兒,你記住一件事。」

  「史書上後來寫關羽,大多數人還是在嘆他忠義。他敗走麥城,不降,被擒,被殺。從頭到尾,他沒有對孫權說過一句軟話,沒有對曹操低過一次頭。他在許都的時候,曹操賞他金銀他不收,封他漢壽亭侯他掛印封金,給他美女宅邸他看都不看一眼。千里走單騎去找劉備,過五關斬六將,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只是因為劉備是他的大哥。」

  「他水淹七軍,威震華夏,整個天下都記住了他的名字。他敗走麥城,拒絕投降,死得堂堂正正。這樣一個人,你可以說他傲,說他不會做人,說他不是個好統帥。可你不能說他不忠。」

  諸葛果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沈墨言。

  「他死得可惜,可是死得乾乾淨淨。」沈墨言一字一頓地說,「從頭到尾,他沒有愧對劉備,也沒有愧對你父親。」

  【隆中,草廬坡】

  天幕上的聲音漸漸消散在山風裡。

  石廣元、崔州平、孟公威三人都沒有說話。松林里安靜極了,連鳥鳴聲都聽不到一聲。夕陽的餘暉透過松枝灑在石桌上,碎成一地斑駁的金光。

  石廣元拿起茶杯想喝一口,卻發現茶已經涼透了。他放下杯子,長長嘆了口氣。

  「雲長啊雲長……萬人敵的猛將最後竟是這樣一個結局。那後世之人說他死得可惜,死得乾乾淨淨,這話說得真好。」

  崔州平低聲道,聲音有些發澀:「《詩》雲,『彼蒼者天,殲我良人』。若天幕中所言皆真,那關羽之死,便是蜀漢折了一臂。雖說這些都是尚未發生之事,可聽在耳中,還是叫人心裡發堵。」

  孟公威默然良久,才說了一句:「敗走麥城,不降,被擒,被殺。此人從頭到尾沒有低頭。一個人可以傲,可以不會做人,可以不擅帶兵,但只要不降,就什麼都不必說了。」

  黃月英將冷茶倒去,重新斟上一杯熱茶,茶香在松林間裊裊升起。她輕聲說道:「妾身雖不懂天下大勢,但方才聽諸位所言,關將軍這一生,對得起大哥,對得起兄弟,對得起自己的刀。一個人活到這一步,夠了。」

  諸葛均接話道:「那後世之人說他沒有愧對劉備,也沒有愧對兄長。這話說得真好。」

  諸葛亮始終沒有開口。他坐在那裡,手裡的羽扇擱在膝上,目光望著天幕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山風吹動他鬢邊的髮絲,他的面容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清瘦。

  他還沒有出山。天幕里講的那些事,赤壁之戰、湘水之盟、水淹七軍、白衣渡江、敗走麥城,都還沒有發生。關羽於他而言,仍然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傳聞中人。可剛才聽到的一切,卻像是已經發生了一樣,沉沉地壓在他心頭。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低聲說了四個字。

  「雲長……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