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草廬坡】
石廣元一掌拍在石面上,茶杯震得一跳,茶水濺出,他也顧不上了。
「虎女焉能嫁犬子!好狂的口氣!關雲長的傲,自有其本錢,這個我認。可傲到了公然侮辱一國之君的地步,這便是自掘墳冢,自斷後路!《禮記》有言,『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此等行徑,早已不是君子之氣度、丈夫之襟懷,是目中無人之傲,是取禍之傲!他當著使者的面辱罵人家主公,這是逼著孫權跟他翻臉。」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這才慢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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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子》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荊州夾在曹操和孫權之間,本就是四戰之地。鎮守這樣的地方,最要緊的不是能打仗,而是能維持關係啊。關雲長怎麼會……怎麼會連這個都參不透?」
他微微仰起頭,看著天上的流雲,久久說不出話來。
【別墅客廳內】
沈墨言重新拿起筆,在紙上畫了一條蜿蜒的江,沿江標出了幾個代表烽火台的點。
「關羽沿江布防很有章法。他在長江沿線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座烽火台,守軍瞭望,發現敵船就放烽火示警。一處燃起狼煙,沿江幾十座烽火台依次點燃,訊息能在一兩個時辰內從江口傳到江陵。按道理說,東吳的兵船根本不可能悄無聲息地摸到荊州城下。」
諸葛果皺眉:「那東吳系怎麼過去的?」
「東吳將領是呂蒙,他讓士兵全部換上白衣白甲。不是戰船,是商船。士兵裝扮成商賈和船伕,戰甲藏在船艙底下,兵器蒙上油布。船隊沿著長江往上走,看過去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隊。」
「烽火台上的守軍往江面上一看,船是商船,人穿白衣,哪有半點軍隊的樣子?呂蒙就這樣一艘接一艘地闖過了所有的烽火台,守軍連一支狼煙都沒來得及放。」
諸葛果瞪大眼睛:「太……太狡猾了!」
「是狡猾,也是卑鄙。《孫子兵法》說『兵不厭詐』,可『詐』是用來對付敵人的,不該用在裝扮平民上。軍隊打仗穿軍服、亮旗幟,這是規矩。穿白衣扮成平民去偷襲,等於把全天下的商賈都變成了嫌疑犯。以後兩國交戰,誰還敢放商隊過關?呂蒙這一招,把自己作為大將的體面全丟了。」
【隆中,草廬坡】
石廣元一掌拍在石面上,松針簌簌而落。
「白衣渡江?!堂堂一國大將,食君之祿,擔君之命,竟行如此陰詭之事,與偷雞摸狗的山賊有何區別!」
崔州平憤然起身:「《孫子》雖雲『兵者詭道也』,可那是戰場上的兵不厭詐!扮成平民百姓去偷城,是拿全天下的無辜商賈當盾牌!難怪那後世之人一開始就說『東吳鼠輩』,我原先還覺得此話過於刻薄,如今看來,一個字都不曾罵錯!」
孟公威搖頭:「呂蒙這一計,不光丟了江東的體面,還把天下商賈的體面也丟了。以後守軍見了白衣商船,誰敢不先放一輪箭?行商之人四方奔走掙口飯吃,被呂蒙這一鬧,只怕連活路都要斷送了。」
石廣元冷笑:「呂蒙好歹也是讀過書的人,當初孫權勸他讀書,他還真讀了。可讀來讀去,就讀出來一個白衣渡江?《左傳》里說『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他倒好,把江東的堂堂正師變成了江上盜匪!此計傷天害理,遺禍無窮,非但辱了江東,更辱了天下。」
諸葛亮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搖著羽扇。
「呂蒙此計,確實卑劣至極。但諸位且想一想,呂蒙的船隊沿江上行了數百里,闖過了不知多少座烽火台,就靠一身白衣?烽火台的守軍看到大批商船結隊而來,難道連盤查都不盤查?這其中的鬆懈,恐怕不是呂蒙一個人的狡猾能解釋的。」
石廣元一愣,怒氣稍斂:「孔明的意思是……」
「關羽把主力全帶去了襄樊前線,後方留的都是些什麼人?恐怕不是老弱就是新兵。真正能打仗、能管事的人,全在前線。烽火台的守軍早就懈怠了,覺得孫權不敢來打,就算來了也能擋得住。這種輕敵之心,從上到下瀰漫在整個荊州。呂蒙的白衣渡江之所以能成,一半靠的是陰謀,另一半靠的是荊州的鬆懈。而荊州的鬆懈,根源在關羽身上。」
說著,諸葛亮眯起了眼睛,
「倒是有一樁事,亮實在想不明白。即便呂蒙白衣渡江偷襲得手,他偷襲的也不過是一座城。荊州何其之大,關羽沿江布防的城池關隘何其之多,怎麼可能只靠一次偷襲就把整個荊州全丟了?偷襲一次能成,難道次次都能成?江陵、公安都是堅城重鎮,總不至於全是被白衣商隊騙開的吧?」
石廣元愣了愣,一拍大腿:「孔明說得在理啊。我也在想這事,偷襲一城可以理解,可江陵、公安都是重鎮,全靠著扮商賈一座一座偷下來,完全說不通。」
【別墅客廳內】
沈墨言筆尖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起來。
「可光靠呂蒙的人打不進來。荊州的城門是有人從裡面開啟的。」
諸葛果仰著頭:「誰開的?」
「糜芳和傅士仁。糜芳是南郡太守,鎮守江陵。傅士仁是公安守將。糜芳是劉備的小舅子,劉備娶了糜夫人,就是糜芳的妹妹。糜氏兄弟當年在徐州傾盡家財資助劉備,從徐州一路跟到荊州,幾十年的交情。誰能想得到,這樣的老人會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城門開啟?」
諸葛果張了張嘴,聲音發顫:「他為系麼要開城門?」
「因為恨。關羽看得上的人沒幾個,糜芳和傅士仁顯然不在名單里。關羽北伐之前,讓糜芳和傅士仁負責後勤補給。可前線戰事吃緊,消耗極大,後方糧草跟不上。關羽在前線發了火,放了一句話,『還當治之』。就是『等我打完仗回來再收拾你們』。」
諸葛果倒吸了一口涼氣,小臉刷白。
「你想想,糜芳是劉備的小舅子,跟著劉備風裡來雨里去二十多年。他不怕死,可他怕的是自己人的刀子。關羽那句話一放出來,糜芳就知道,等關羽打完仗回來,自己的腦袋恐怕就不在脖子上了。就在這時候,孫權派人來了。來的是虞翻,東吳有名的說客。虞翻跑去公安跟傅士仁說,你看關羽在前線被徐晃堵著回不來,你死守也沒用,不如開門。傅士仁二話不說就降了。」
「傅士仁一降,虞翻就帶著他一起去江陵找糜芳。糜芳開始還想抵抗,可他往城下一看,傅士仁站在東吳的軍陣里,呂蒙的兵已經把江陵圍得水泄不通。再想想關羽那句『還當治之』,心裡一涼,城門就開了。」
諸葛果攥緊了衣角,聲音發顫:「就這麼……開了?」
「沒有任何激烈的抵抗,連一場像樣的圍城戰都沒有。江陵和公安,幾乎是拱手送人的。江陵是關羽的大本營,將士的家眷全在江陵城裡。呂蒙占了江陵之後秋毫無犯,厚待家眷,還派人撫慰百姓。訊息傳到前線,關羽的兵全都沒了鬥志,老婆孩子在人家手裡被好吃好喝供著,誰還願意拼了命往回打?」
【隆中,草廬坡】
幾個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石廣元失聲道:「糜芳?!劉備的小舅子?跟著劉備顛沛流離多少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竟然在這時候降了吳?!當年在徐州,曹操想拉攏糜氏兄弟,糜竺把曹操的印綬摔在地上,寧死也要跟著劉備。糜芳是糜竺的親弟弟,他怎麼會降?這叫後人如何相信?」
崔州平連連搖頭,鬍鬚都在微微顫抖:「糜氏兄弟在徐州傾盡家財資助劉備,又把妹妹嫁給劉備,這份恩義天下誰人不知?糜芳這樣的舊人,按理說最是靠得住。可天幕里說他降了吳,那一定是有什麼緣故,逼得他不得不走這一步。」
孟公威負手而立,沉吟良久,面色愈發沉重。
「方才天幕里說,關羽對糜芳和傅士仁放了話,『還當治之』,等我打完仗回來再收拾你們。以關羽的脾氣,這話絕不是玩笑。他當年在許都時,對曹操尚且不假辭色,何況是對自己手下的將領?糜芳和傅士仁在他手下當差,日子恐怕不好過。」
石廣元皺眉道:「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開城投降啊!糜芳是劉備的至親,他降了吳,把劉備的基業拱手送人,他以後怎麼面對劉備?」
孟公威緩緩說道:「人到了生死關頭,想的往往不是以後,而是眼下。關羽那句話一放出來,糜芳就知道,等關羽回來,自己的腦袋恐怕就保不住了。降了東吳,至少能活命。不降,就是死路一條。他選的是活命。」
崔州平嘆了口氣,緩緩坐下,聲音里滿是惋惜與無奈:
「說到底,還是關羽待人太苛。《司馬法》有雲,『將者不可以不義,不義則不嚴,不嚴則不威,不威則卒弗死』。關羽的義,只對他的兄弟。對他的部下,怕是只有嚴,沒有義。一個統帥,外面再威風,底下的人不服你,到了生死關頭,誰也靠不住。」
黃月英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輕輕給眾人續了一輪茶。她放下茶壺,低聲說了句:「關將軍的義,是英雄的義,不是將帥的義。英雄的義只給知己,將帥的義要給所有人。他能讓兄弟為他赴死,卻不能……」
她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諸葛均接過嫂嫂遞來的茶杯,捧在手裡,低聲接了一句:「糜芳開了城門,傅士仁也降了。從太守到守將,沒有一個人願意為關羽死守。這比呂蒙的白衣渡江,更叫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