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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下已經沒有皇帝了

  隆中草廬外的山坡上,暮色已沉沉地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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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際最後一抹霞光被夜色吞噬殆盡,山坡上的幾個人卻渾然不覺天色已晚,全都仰著頭望著天幕,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山風從竹林間嗚嗚穿過,吹得幾人衣袍獵獵作響,袍角翻卷著拍打在腿側,卻沒人顧得上去理一理。

  黃月英最先緩過神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著天幕中山腳下那些來來往往的鐵盒子:

  「你們看那些物件,來去自如,快如奔馬,可你們細看它前頭,既無牛馬牽引,後頭也沒有人在推拉。如此一個龐然大物,是怎麼動起來的?我看它跑得比我們最好的馬車還快上不知多少倍,而且過那山道彎口時四平八穩,竟絲毫不覺顛簸。這其中的機關,怕是家父見了也要瞠目結舌。」

  她說著,又將手指移向那些在暮色中泛著幽光的琉璃巨樓,眯起眼一窗一戶地默數過去:

  「再看那些高樓,以一窗為一戶來算,一幢樓上何止百戶?若一幢便能住下百戶人家,那這漫天底下得有多少人?那街道上那許多鐵盒子來來往往,怕不是便是在運送這百戶千戶的人吧。若沒有一套極為精密的排程之法,這麼多的鐵盒子擠在一處,早該撞作一團了。」

  石廣元正看得入神,聞言猛地一拍大腿,他轉頭朝黃月英鄭重其事地抱了抱拳,聲音里滿是佩服:「

  早聞黃家乃荊州匠學大家,令尊黃公更是精通機關器物,我原以為不過是坊間傳聞,今日聽嫂嫂這一番話,方知傳言不虛!咱們幾個大男人看了半天,只覺得新奇熱鬧,看來看去不過一句『好生厲害』罷了。嫂嫂一眼便能點出這麼多關節來,這可不是尋常眼力,這是實打實的行家看門道!」

  孟公威也捋著鬍鬚,點頭附和道:「不錯,尋常人見了這等奇物,只顧著驚嘆畏懼,恨不得跪下來磕頭,以為是什麼神鬼之力。嫂嫂卻能一眼窺見其中道理,不愧是黃公之女。」

  諸葛亮抬起手來,虛虛往下按了按:「好了,現在不是誇讚的時候。」

  幾人收了聲,齊齊看向他。山風又起,吹得諸葛亮鬢邊一縷髮絲掠過眉骨,他卻恍若未覺,目光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那片光幕。

  「你們看看那些物件,看看那些樓宇,哪一樣是我們這世上有的?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果兒去的那地方不是尋常所在。尋常所在,便是奇山異水、海外仙洲,也總還有個形狀可以描摹。可眼前這些東西,我連個名字都叫不出來。非但叫不出名字,我連它們是如何造成的、憑何運轉的,都全然無從想像。」

  諸葛亮頓了一頓,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把眼前這些匪夷所思的景象拼進自己所能理解的範疇里。

  許久,他才繼續道:

  「我忽然想起來,果兒三歲那年,有個遊方的老道路過隆中。那老道一身破爛道袍,揹著個酒葫蘆,邋遢得不成樣子。可他偏偏在門口撞見了果兒,當場便丟了魂似的,一把拉住果兒的小手不肯撒開,嘴裡翻來覆去地說這女娃骨骼清奇、有仙人之姿,將來必有大機緣大造化,非塵世中人所能拘束。」

  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自嘲般的笑意:「我當時只當那老道瘋瘋癲癲,是上門來哄酒喝的,客客氣氣地把他請了出去,心裡還暗道這等江湖術士的話,一個字也信不得。可今日白光接引,天幕顯現,將果兒送去那樣一個聞所未聞的地方,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都能隔著天穹看見她的身影——那老道說的,莫非就是這一樁機緣嗎?」

  黃月英怔了怔,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水色:「孔明,你那會兒還說那老道是騙酒喝的,連一碗水都沒讓人家喝上。」

  「所以,」

  諸葛亮目光深遠,「我們且看下去再說。若這真是果兒的造化,那白髮老道便不是騙子,是我們眼拙,沒能認出真人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微微側過頭,目光從石廣元、崔州平、孟公威三人面上逐一掠過,帶著一種求教的神情:

  「對了,各位我倒想起一件事來。方才光幕中那個男子,對著果兒說了幾個字,我聽得不太真切,嘈雜之中隱約像是『後世』二字。後世這個詞,我才疏學淺,讀過的書里似乎沒有見過,各位兄長可曾聽聞?」

  石廣元擰著眉頭想了想:「後世……後世……若拆開來看,後乃後來,世乃世代。後來之世代,約莫便是將來的意思吧。《管子》里講『後之世』,似乎便是此意。」

  崔州平捋著頦下短須,緩緩頷首,接道:

  「孔明,《周易》中有『後以施命誥四方』,後字也可解為君主、後代。後世合在一處,往後推想,大概就是指我們這之後許多年的日子。我覺得,道理應該便是這般。」

  「是啊,」

  孟公威也道,他說話向來不急不緩,像是在斟字酌句:「《禮記》里講『君子慎始,差若毫釐,謬以千里』,說的雖不是後世,但道理相通。你我今日在隆中耕讀,百年之後,你我便是前朝之人;千年之後,今日之世便成了後世之人口中的『古時』。果兒去的,想必就是我們這日之後的某一個世代。而且看那些光景,怕是隔了不知多少個世代呢。」

  諸葛亮聽完三人之言,緩緩點了點頭。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仰頭望了望天幕中那片流光溢彩的陌生世界,沉默了片刻方才開口:

  「如此說來,倒也講得通。後為後來,世為世代,後世便是將來之世代。」

  他重新望向天幕,目光中少了幾分焦灼,多了一層思索,

  「今日之後便是後世,大漢之後亦是後世。既然果兒去了那裡,那便是去了我大漢之後的日子。」

  他的聲音忽然輕快了些,嘴角甚至微微揚了揚,

  「是啊,漢祚綿延,總該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才對。你們看那光幕之中,高樓連雲,鐵車遍地,大街上沒有執戟的甲士,沒有流離的饑民,往來穿梭百姓皆面帶笑容步履從容……倒確實是一派從未見過的盛景啊。若這便是後世大漢的光景,那也不算辜負了高祖斬白蛇、光武興漢室的這份基業。」

  黃月英望著天幕中女兒那張小小的側臉,輕輕「嗯」了一聲,攥著諸葛亮手臂的手終於鬆了些:

  「若真是這般盛景,果兒在那裡也不算吃苦。她自小就愛新奇東西,見了螞蟻搬家都要蹲在地上看半天,現在怕是比我們還要歡喜呢。」

  她的指尖仍有些發顫,但聲音已比方才穩了許多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她抬袖拭了一下眼角,

  「既是如此,我反倒不那麼慌了。孔明,諸位,我去取些茶水來,我們就坐在這竹蔭底下慢慢看。果兒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如今只能從這光幕中看她了,看仔細些,看清楚些,心裡也踏實些。」

  她說完轉身朝院裡走去,步履比方才穩了許多。

  石廣元朝黃月英的背影拱手道:「嫂嫂有心了,如此甚好。」

  …………

  諸葛果歪著小腦袋,又往沈墨言跟前湊了湊。她那兩隻圓溜溜的黑眼睛裡映著遠處城市的燈火,亮得像盛了兩顆星星。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漏風的童音又響了起來:

  「那泥剛梭系未歪世屆,系後來滴意思咯?那果兒系跑到了好遠好遠滴後來?那現在……現在的皇帝系隨呀?泥們這邊滴天子系誰?」

  沈墨言深吸一口氣,心想孩子還小,問的問題肯定抓不住重點。

  不如自己直接挑明利害,把「漢室氣數已盡」、「讓你爹趕緊去投劉皇叔」、「提前去巴蜀屯田練兵」這些要緊的話先說出來。

  什麼狗屁問答規則,等說完這些救命的乾貨再遵守也不遲!

  他蹲下身,握著諸葛果的小肩膀,神色鄭重,壓低了聲音,彷佛在進行一項絕密的任務:「果兒,你聽我說,現在有件天大的事,比什麼都重要,你必須想辦法告訴你爹——」

  【警告!檢測到宿主意圖泄露核心歷史事件,嚴重違反系統規則。相關問答未開始,禁止主動劇透。】

  【強制消音處理已啟動。】

  「你告訴你爹***,***,然後***,一定要搶在***之前,否則***!」

  沈墨言愣了。

  他明明說了話,但那些關乎天下大勢、人主命數的詞句,出口後卻變成了一串毫無意義的、被強行靜音般的星號。他張著嘴,看著諸葛果那張寫滿了「大葛格你在說什麼呀」的迷茫小臉,心裡「咯噔」一聲。

  臥槽!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破系統的監測機制也太逆天了,比後世的那些文字獄遊戲還靈敏!

  自己才剛開了個頭,連個人名都沒來得及提,就直接給消音了?

  嗚嗚嗚……

  自己那滔滔不絕的一大篇救世良言,全他媽變成了「嗶——」的一聲長鳴後的星號了!

  【請宿主嚴格遵守問答規則:對方提出明確問題後,方可進行針對性回答。若再犯,將加重懲罰。】

  系統的提示音冰冷而機械,不帶一絲討價還價的餘地。

  沈墨言嘴角抽了抽,把剩下那些更急切、更「大逆不道」的建議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在這個神通廣大的系統面前,耍小聰明是沒用的。

  看來,只能先老老實實當個答題機了。

  沈墨言嘆了一口氣:「現在……沒有皇帝了。」

  「沒有皇帝了?!」諸葛果瞪圓了眼睛,小嘴張得老大,缺了門牙的地方露出一個黑黑的窟窿,「那誰管著天下呀?沒有天子,天下不亂套了嗎?」

  沈墨言又撓了撓頭,覺得跟一個五六歲的東漢小姑娘解釋現代政治制度實在是個巨大的工程。他琢磨了一下,索性挑了句最簡單直接的:「那什麼,最後一個靠皇帝管天下的大清早亡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居然沒有被消音。沈墨言在心裡暗暗記了一筆,看來只要不涉及具體的行動指導,單純陳述歷史事實,系統是不會攔的。

  隆中坡上,天幕中的對話清清楚楚地傳了下來。

  石廣元最先反應過來,眉頭擰成了一團:「沒有皇帝了?天下怎可無天子?沒有天子,那豈不是禮崩樂壞、綱常盡廢了?孟子曰『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後世之人怎的連君都不要了?」

  崔州平卻擺了擺手,他的神情不像石廣元那般激動,反而若有所思地緩緩捻著鬍鬚:「師兄莫急,你仔細聽後面那句。他說大清亡了。清既稱大,又跟著一個亡字,那這大清顯然是個國號。有國號便有天子,有天子便有朝廷,也就是說在漢之後,還有新的朝代。」

  孟公威低著頭思索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他的語氣比石廣元平和得多,卻也帶著幾分悵然:

  「州平說得有理。《左傳》里說『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自古便是如此。若漢之後還有朝代,那便說明漢祚終有盡時。這也沒什麼稀奇,周有八百年,秦卻只有十五年,三代之前更是屢屢更替,哪有萬世不滅的王朝?」

  石廣元重重地嘆了口氣,一拳捶在自己膝上:

  「話是這麼說,道理也是這個道理,可——我們如今是大漢子民,穿著漢家衣冠,讀著漢家典籍,口口聲聲說著興復漢室,你我聽人說漢之後還有朝代,心裡頭總歸不是滋味。就好像有人告訴你,你費盡心力要守護的東西,到頭來終究是守不住的一樣。」

  諸葛亮一直沒開口。他望著天幕里女兒那張懵懂的小臉,那孩子正歪著頭,等著沈墨言給她解釋什麼叫「大清」。諸葛亮的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可他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廣元兄,你讀《孟子》的時候,可記得一句?」

  石廣元轉頭看他:「哪一句?」

  「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

  諸葛亮的聲音不高,卻穩穩的,

  「治亂相循,興亡交替,這原本就是天地間的道理。周有八百年,已是極長壽,可終究也有平王東遷、列國紛爭之衰。秦奮六世之餘烈,始皇掃平六合,何等雄壯?也不過十五年而亡,連三代都沒撐過去。漢從高祖斬白蛇起義開國,經文景之治、光武中興,到如今也不過四百餘年。四百餘年,在天地之間算得了什麼?就算再給大漢四百年,湊夠八百年,那又如何?難道八百年之後,便可不亡了嗎?」

  他頓了頓,望向天幕中那些流光溢彩的高樓和飛馳的鐵盒,目光中竟帶了一絲微笑: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千年之後改朝換代,那是後人的事,非你我這些草堂中人能夠左右的。便是張良復生,光武再世,也不過是在某個朝代里盡一份力罷了。天下不可能代代都有張良,世世都有光武。漢之後再有朝代,有什麼想不通的?」

  石廣元沉默了一會兒,朝諸葛亮拱了拱手:「孔明大才。我們幾個方才只顧著驚詫,你卻已經把道理都看透了。」

  孟公威也點頭道:「是啊,孔明這般胸襟,我等不及。想通了,便不會覺得心中酸澀了。」

  崔州平拍了拍膝上的土:

  「既然孔明也說了,天下興亡乃常理,掛懷也無用,不如多想些有用的事。倒是方才那人說『大清早亡了』,大清是什麼時候的朝代?離漢有多遠?漢之後又有哪些朝代?讀史可以知興替,讀後世的史,自然也能知後世的興替。若他再多說幾句,我們也好知道些後世的興替得失,說不定能從中悟出些興亡之道來。」

  諸葛亮點頭:

  「州平兄說的是。既然天意讓果兒去了那裡,又讓這光幕顯現於我眼前,那便不只是讓咱們看個熱鬧。若能從後世的興替中看出些端倪來,弄明白何者當興,何者當亡,何策可行,何策可廢,也算是意外之獲了。不妨繼續看下去。」

  幾人便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齊齊落回天幕上。山風不知何時小了些,竹葉沙沙的響聲也輕了,像是連天地都在等著聽那跨越一千八百年的對話。黃月英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懷裡抱著一隻粗陶茶壺,身後跟著諸葛均,一人手裡捧了幾隻碗。她將茶碗一一擺在石頭上,,提起茶壺,挨個斟了七分滿。茶水是尋常的山茶,可那熱氣在暮色中裊裊地散開,,竟讓這山坡上多了幾分安然的煙火氣。

  黃月英在諸葛亮身旁坐下,將一碗茶輕輕推到他手邊。她沒有說話,只是抬頭望向天幕里女兒那張小小的臉。茶水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可她的嘴角分明是微微彎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