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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月下對飲,心事隨風

  暮春入夜,晚風溫軟如綢。

  汴京外城的臨河小築徹底褪去了白日的市井喧囂,青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微涼,兩岸垂柳依依,絮絲隨風輕落,飄在粼粼河波之上,隨流水緩緩盪開。

  一輪圓月懸於墨藍天際,清輝遍灑人間,將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溫柔皎潔的月色之中,水波映月、樹影婆娑,靜謐得宛若世外桃源。

  這裡是太醫院高階女官王子月定居數年的私宅別院,不接權貴應酬,不納市井紛擾,素來清淨雅致。

  院中青石鋪地,幾株晚開的海棠開得簌簌爛漫,落英鋪滿階前,晚風拂過,便有細碎花瓣簌簌墜落,落在石桌、石凳之上,添了幾分溫婉詩意。

  王子月如今,是大宋第一婦科聖手,她對婦人的癸水排卵周期等事出神入化的醫學造詣,早已人盡皆知,協助張貴妃連續為官家誕育兩人,更是傳為佳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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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無人得知,王子月曾經的痛苦,曾經的掙扎,曾經的涅槃。

  一盞素紗燈籠懸於簷下,光暈暖柔,驅散了夜色的微涼,將來訪的馬二丫身影輕輕投在青石地面,光影交錯,靜謐安然。

  馬二丫一身素色布裙,長發簡單束起,未施粉黛,眉眼間褪去了早年遊走市井的靈動跳脫,多了幾分闖蕩世事的沉穩通透。

  她揹著簡單的行囊,布帶利落束在肩頭,風塵未褪,卻眼神清亮,步履從容,一路走來,裙擺輕掃落花,不帶半分侷促。

  數月奔走南北、遍歷市井山河,見過江南煙雨、嶺南風物,閱盡人間百態、世間冷暖。

  如今的她,不再依附他人目光,不再囿於一方小小後院,早已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天地與格局。

  她立在院門之下,抬眼望向院中月色,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海棠花香與清淺藥香,熟悉的景致撲面而來,心底積攢許久的萬千情緒,瞬間被溫柔的夜色揉得柔軟綿長。

  院門未閂,晚風輕推,緩緩開合,一如兩人多年來坦蕩無礙、無需客套的知己情誼。

  院內石桌之上,早已擺好了兩盞白瓷清樽、一壇陳年米酒,還有幾碟精緻的時令小菜、蜜餞鮮果,皆是王子月親手備置,簡簡單單,卻極盡心意。

  王子月緩步自廊下走出,一身月白襦裙,身姿清婉恬靜,長發鬆松挽成垂雲髻,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無過多珠翠修飾。

  經年研習醫術、靜坐修身,讓她眉眼愈發溫潤柔和,氣質乾淨通透,眼底無半分俗世戾氣,只剩歲月沉澱的安然溫婉。

  她步履輕緩,裙擺掃過階前落英,無聲無息,抬眸望見院門口佇立的身影,清冷的眉眼瞬間化開一抹溫柔笑意,眼底漾起細碎的星光,溫柔得恰到好處。

  「我還以為,你要明日才動身南下。這次,真的就不回來了嗎?」

  王子月開口,聲線清軟溫潤,如同晚風拂過春水,不帶半分疏離,滿是久別重逢的熟稔與暖意。

  她抬手輕輕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指尖纖細白皙,動作輕柔舒緩,目光一瞬不離地落在馬二丫身上,細細打量著許久未見的摯友。

  馬二丫聞言揚唇一笑,眉眼舒展,大步跨過院門,踏入滿院月色花香之中,肩頭的行囊隨動作輕輕晃動,灑脫坦蕩,全無尋常女子的拘謹扭捏。

  「早走晚走,終歸是要走的。倒不如趁今夜月色正好,來與你辭行,不負相逢一場,不負此間風月。」

  她走到石桌旁,隨手將肩上的行囊卸下,輕輕靠在石凳側邊,動作隨性自然,全然不見外客的侷促,彷佛從未離開過這片小院。

  王子月靜靜看著她,眼底笑意溫柔,輕輕頷首,側身抬手,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

  「坐。我知你素來不喜繁文縟節,便沒有備什麼盛大宴席,只溫了一壺米酒,幾碟小菜,都是你往日愛吃的清淡口味。今夜無人打擾,你我二人,月下對飲,好好敘敘舊。」

  馬二丫坦然落座,手肘輕搭石桌,抬眼望向頭頂皎潔圓月,又側目看向身側溫婉安然的摯友,眼底滿是真切的暖意。

  「還是子月你最懂我。」

  一句簡單的感慨,道盡兩人數年相知、心意相通的知己情誼。

  多年相交,她們從未需要客套寒暄,無需刻意討好,不必掩飾本心,哪怕久未相見,再度相逢依舊坦蕩自在、親密無間。

  世間情誼萬千,最難得便是這般無需維繫、不曾變淡的真心相逢。

  「你不回來了,是因為方仲永和折依然,要成婚了嗎?」

  王子月落座對面,素白纖細的手指輕輕抬起酒罈,壇身微涼,她抬手傾側,清冽的米酒順著壇口緩緩流出,落入白瓷酒樽之中,酒液澄澈透亮,

  在月色映照下泛著淡淡的柔光,酒香清淺醇厚,不烈不燥,溫柔綿長。

  兩道清淺酒香裊裊升起,混著院中海棠花香、晚風清氣,溫柔縈繞在兩人身側,氛圍感悠然靜謐。

  「倒也不是,只是面對起來,我也很喜歡折姑娘,她勇冠三軍的巾幗故事,我也很願傳唱。

  但,這許多年了,我不信仲永哥哥不懂你我的心意。

  可是他,只願長相守的人,並非你我。」

  馬二丫低頭看著眼前澄澈的酒液,杯中倒映一輪圓月,光影細碎晃動,溫柔動人。她抬手穩穩端起酒樽,指尖扣住微涼的瓷壁,抬眸望向對面的王子月,眼底的灑脫漸漸柔化,添了幾分綿長的感慨。話音落下,她手腕輕抬,仰頭淺飲一口。

  米酒清冽回甘,入口溫潤柔和,入喉綿長暖心,沒有烈酒的灼喉剛烈,恰似兩人細水長流、溫柔純粹的知己情誼,歷經歲月沉澱,愈發醇厚動人。

  「你不願參與他的大婚,所以就此跑開嗎?」

  王子月輕聲說道,語氣真誠懇切,眼底滿是由衷的祝福,無半分虛言客套。她將斟滿的酒樽輕輕推到馬二丫面前,指尖輕觸瓷杯邊緣,動作溫柔細緻。

  她垂眸看著杯中晃動的月影,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追憶,似是透過眼前的月色美酒,望見了數年前青澀懵懂的年少時光。

  院中晚風輕輕吹過,落英簌簌飄落,幾片粉白海棠花瓣輕輕落在石桌之上,落在兩樽清酒之旁,無聲無息,溫柔添景。

  一時之間,院內寂靜無聲,唯有晚風簌簌、流水潺潺、月色溫柔,歲月靜好,安然治癒。

  良久,馬二丫輕輕放下酒樽,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瓷壁,目光望向院外流淌的河水,聲音輕緩悠長,帶著歲月沉澱的通透釋然。

  「子月,諸般感受,唯有你最懂我,仲永哥哥,他裝作不知罷了。」

  王子月聞聲抬眸,眼底柔光流轉,輕輕點頭,過往塵封的細碎回憶,被這一句輕聲喚醒,緩緩鋪展在心頭。

  「我明白的,二丫——」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回望年少的柔軟與感恩,字字真心,句句懇切。

  「但我也記得,我那時新婚,卻忽然身染頑疾,命懸一線,眼看便要化作一抔黃土、枯骨野草。是你當時和仲永一同相救,才有了我王子月的今天。」

  提起年少時百口莫辯的絕境,王子月的眼底沒有半分悲苦怨懟,只剩滿心的赤誠感念。

  時隔多年,那些心緒不寧、謠言纏身、生死飄搖的日子早已遠去,可那份救命之恩、再造之情,早已深深鐫刻心底,此生難忘。

  「男女之間,未必一定要是婚戀之情。如果沒有仲永,沒有你,我走不出作繭自縛的格局,活不到盛世安穩的今日。更無法得育許希珍先生,得他傾囊相授畢生醫術,得以立身立業、自救救人。」

  「還有你,二丫,我永遠記得你在我人生低谷時的相伴和扶助,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一字一句,發自肺腑,誠懇真摯,沒有半分浮誇修飾。

  馬二丫靜靜聽著,眼底暖意翻湧,輕輕搖頭,抬手溫柔按住她的手背,掌心溫熱,力道輕柔,帶著知己間的安撫與共情。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成就你王子月名醫地位的,是你自己的堅韌。」

  她微微停頓,目光望向天邊圓月,眼底掠過一絲淺淺的、早已釋然的青澀悵惘,緩緩開口,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年少心事。

  「其實,年少之時,誰不曾偷偷傾慕過仲永哥哥?」

  「他於這個世界,是不同的,他沒有尋常男子身上的偏見、世俗、傲慢、色情,也沒有尋常男子身上的貪婪,此生遇到過他,別的男人,真的很難入眼。」

  這句心事輕柔落地,沒有羞澀扭捏,沒有遺憾不甘,只剩回望年少的坦蕩與釋然。

  院內晚風微頓,月色依舊溫柔,落英緩緩飄落,靜謐的氛圍里,舊時光的青澀心緒緩緩流淌。

  王子月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對面坦蕩灑脫的摯友,眼底沒有半分訝異,唯有溫柔瞭然的笑意。

  她懂。

  馬二丫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揚起一抹通透溫柔的笑意,繼續緩緩訴說,語氣鬆弛淡然,徹底掙脫了年少心緒的桎梏。

  「年少懵懂,總覺得世間最好的光景,便是能伴君子身側,歲歲相守、歲歲安然。那時的我,曾悄悄以為,方先生這般溫柔通透的人,值得世間最好的情意,也天真奢望過,這份情意能有歸處。」

  她緩緩抬手,端起酒樽,指尖輕輕摩挲杯壁,眼底的青澀早已褪去,只剩歷經世事的通透與坦然。

  「可現在我也明白,正因為他不貪婪,所以弱水三千,他只要折姑娘一人而已。」

  這番話,坦蕩通透,字字清醒,徹底告別了年少懵懂的兒女情長。

  曾經的她,渺小卑微、漂泊無依,人生無根、前路迷茫,故而將心底的光亮,寄托在了方仲永這束清風朗月之上。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那個依附世間微光才能前行的渺小少女。

  她靠自己的算盤、筆墨、膽識、毅力,走遍山河、立足世間、闖蕩事業、活出鋒芒,活成了獨屬於自己的光亮,不必再仰望任何人,不必再依附任何光。

  王子月靜靜聆聽,眼底柔光愈盛,輕輕頷首,心底全然懂得這份心境的蛻變與釋然。

  馬二丫輕輕舉杯,酒樽在月色下澄澈透亮,光影溫柔,她看向對面的王子月,笑意坦蕩溫柔。

  「今夜,我不止是來與你辭行,更是來與年少那個懵懂痴心的自己,好好作別。」

  王子月眼底泛起溫潤水光,心頭暖意翻湧,她亦緩緩舉杯,與馬二丫的酒樽輕輕相碰。

  「鐺——」

  清越脆響穿透晚風,乾淨利落,餘音輕輕迴蕩在靜謐庭院之中,溫柔動人。

  「好。那我便陪你,共辭年少痴心,共祝山河安穩,共祝良人歲歲相守。」

  王子月語聲溫柔堅定,眼底滿是知己共情的暖意,通透澄澈。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心意已然相通。

  多年心事,一夕釋然。

  曾經藏在心底、不敢言說的少女傾慕,如今終於可以坦蕩開口、溫柔放下、真誠祝福。

  馬二丫仰頭,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甘冽入喉,暖意漫遍四肢百骸,沖刷掉最後一絲年少牽絆,心底豁然開朗、澄澈無垢。

  放下執念,不是失去,而是成長。

  告別過往,不是遺憾,而是新生。

  王子月亦舉杯飲盡,清酒入喉,溫柔綿長。她放下酒樽,指尖輕輕落在石桌落花之上,觸感柔軟細膩,抬眸望向坦蕩灑脫的馬二丫,輕聲緩緩開口,道出了自己深藏多年的心境。

  「其實,我也曾有過這般懵懂念想。」

  一句輕聲坦言,讓馬二丫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起溫柔笑意,靜靜傾聽。

  王子月垂眸淺笑,眉眼溫柔,語氣淡然舒緩,回望年少的自己。

  「曾經我也覺得,彼時的我而言,仲永是我暗夜唯一的月光,是絕境唯一的救贖,是我全部的依靠與希望。」

  「那般溫柔慈悲、風骨卓然的君子,救我於生死之間,渡我於困頓之中,年少無知的我,心生依賴、暗生傾慕,實在太過尋常。」

  她的語氣輕柔坦蕩,沒有半分羞澀遮掩,只有回望過往的清醒與釋然。

  「我曾以為,此生最大的幸運,便是能常伴先生身側,歲歲相隨、日日相伴,以此報答再造之恩,圓滿年少痴心。」

  「可隨著年歲漸長,學醫愈深、閱世愈廣,我慢慢懂得,恩情是恩情,心意是心意,感念是感念,情愛情愛,從來不可混為一談。」

  王子月抬眸望向月色,眼底清澈安然,心境早已澄澈通透。

  她早已褪去年少的懵懂執念,如今的她,身懷醫術、心有仁善、立身端正、自給自足,能救人濟世、能安穩自處,早已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芒,便能獨自安然立於世間。

  馬二丫靜靜聽著,眼底暖意愈發濃厚,由衷點頭讚嘆。

  兩人相視一笑,月光落在眉眼之間,溫柔澄澈,彼此眼底皆是知己間的欣賞、共情與懂得,無攀比、無隔閡、無算計,純粹乾淨,坦蕩真摯。

  世間最好的知己,大抵便是如此。

  年少一同懵懂、一同仰望、一同心懷微光;成年一同成長、一同釋然、一同奔赴各自的山海。

  馬二丫抬手提起酒罈,主動為兩人再度斟滿清酒,酒液澄澈,月色流轉,酒香溫柔漫開。

  「過往年少痴心,皆是成長必經。今夜月下對飲,你我一同放下、一同釋然、一同作別。從此,我們心中唯有感念,再無執念。」

  「惟願方先生與折姑娘,歲歲安瀾、相守一生、情深不渝、歲歲圓滿。」

  馬二丫語聲坦蕩堅定,祝福真摯純粹,不帶一絲勉強與酸澀,全然是歷經世事的通透豁達。

  王子月鄭重頷首,舉杯相迎,眉眼溫柔虔誠。

  雙樽再碰,清響悅耳,晚風簌簌,落英紛飛,月色溫柔籠罩兩人身影,定格下最治癒釋然的一刻。

  兩杯清酒,敬年少懵懂,敬過往痴心,敬歲月成長,敬徹底釋然。

  酒入喉腸,萬般牽絆盡數消散,心底只剩通透安然、坦蕩豁達。

  馬二丫放下酒樽,長長舒了一口氣,肩頭多年無形的執念重擔徹底卸下,整個人愈發灑脫輕盈,眼底清亮通透,笑意明媚舒展。

  「以前總覺得,年少求而不得,是一生遺憾。如今才懂,年少有幸相逢、有幸被照亮、有幸被救贖,已是此生莫大的幸運。」

  「不必擁有,不必相守,只需心懷感念、真誠祝福,便是對年少相逢最好的成全。」

  王子月溫柔看著她,眼底柔光流轉,輕聲附和,語氣安然通透。

  「人心最難的,從來不是擁有,而是放下。你我今夜,皆得圓滿。」

  晚風輕輕拂過庭院,吹落滿階海棠,吹散心底最後一絲青澀余念。月色皎潔如水,靜靜流淌在兩人身上,溫柔包裹著兩顆徹底釋然、各自安好的心。

  曾經,她們是仰望微光、心懷痴心的懵懂少女。

  如今,她們是各自獨立、各自發光、各自奔赴山海的通透女子。

  月下對飲,心事隨風,與歲月對飲,無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