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四名垂手侍立的宮女聽完張貴妃一番話,後背早已浸出一層薄汗,連大氣都不敢喘半句,齊齊躬身屈膝,低低應了四聲「娘娘所言極是」,腳步輕得如同柳絮拂地,魚貫退出門外,悄無聲息合上雕花隔扇,將殿內密閉成一處只容二人密談的天地。
春日正午的暖陽穿過菱花格窗,斜斜落進殿中,落在窗邊一尊三尺高的鎏金異獸紋銅爐上。爐腹鏨刻纏枝瑞草,獸首爐口絲絲縷縷漫出清淺檀香,本該安神靜氣的香氣,落在此刻滿是陰毒物證的殿內,反倒襯得周遭寒意森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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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貴妃緩步走到描金朱漆托盤旁,垂眸看向身側面色已然緊繃的苗妃,唇角牽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苦笑。她指尖輕輕搭在托盤最上層那件衣衫肩頭,布料流光溢彩,各色花卉紋樣層層疊疊鋪展,是宮中最時興的撒花煙羅,色彩濃艷絢爛,初見只覺華貴動人,尋常妃嬪得了只會視作上等恩賞。
「這些東西,皆是當年本宮懷有小公主時,皇后娘娘特意差人送到瑤華殿的賞賜,彼時本宮尚且感念中宮體恤,只當是一片好意。」
張貴妃聲音壓得極低,似是怕隔牆有耳,指尖輕輕一揚,將整件煙羅衫完全展開,輕薄羅料垂落如流水,日光穿透布料,能看清經緯交織間暗藏的細密羊毛棉絮。
「原打算第二日便上身赴賞花宴,偏巧本宮相熟的女醫入宮問診,見我時時心緒不寧、入夜難眠,便多問了幾句平日穿戴。她心細謹慎,私下抽了幾根衣料絲線細細查驗,才揪出內里藏的門道。」
苗妃身子微微前傾,一雙杏眸死死盯住那件羅衫,呼吸不自覺放輕,眼底浮起幾分驚疑不定。
「整件衣衫的羊毛棉絮,皆是用茶樹膠、椰子汁混著蜂蜜反覆浸潤過的,平日裡貼身穿戴,藥性緩慢透膚入體,初時只覺心神浮躁,時日一長,便會夜夜寢食難安,氣血虛耗,懷龍胎之人最是忌諱。」
張貴妃隨手將煙羅衫擱回托盤,轉而拿起一方描銀脂粉錦盒,盒面雕著並蒂蓮,瞧著是內務府制式的尋常貢品,無半分異樣。她掀開盒蓋,內里脂膏細膩瑩潤,泛著淡淡的桃粉光澤。
「這是同期內務府按份例下發的胭脂水粉,本宮尋太醫院熟稔藥材的老醫工拆解查驗,裡頭摻了不少研磨至極細的水銀粉末。」
提及水銀二字,苗妃肩頭猛地一顫,下意識捂住尚且平坦的小腹。
「水銀劇毒,微量外敷雖不至於當場斃命,可民間下九流之地,甚至有女子私服微量水銀斷孕避子。身懷六甲之人日日塗抹,毒質順著肌理滲入血脈,待十月臨盆,腹中孩兒十有八九是先天畸形,更甚者直接胎死腹中。」
話音落,張貴妃指尖移向托盤側邊一卷裝裱精緻的《觀音送子圖》,宣紙細膩,彩墨繪就菩薩抱嬰,眉眼慈和,本是宮中最討喜的求子祥瑞。
「這幅畫,是本宮身懷身孕生辰那日,皇后身邊貼身玉美人專程送來的賀禮。後來我悄悄送到太醫局拆解,畫紙所用水彩,全程調和了熬煮濃縮的紅花汁。」
紅花活血破瘀,乃是孕期第一大忌,苗妃常年研讀閨閣醫書,心中一清二楚,臉色瞬間褪得半點血色無存。
不等她緩過神,張貴妃又抬手指向托盤最下方一疊分裝瓷盒的胭脂香膏,瓷瓶制式統一,是後宮人人都在用的日常妝物,看著平平無奇,藏毒手段卻更為隱蔽。
「這批內務府統一撥付的香膏,為求膏體綿軟、香氣持久,裡頭摻了大量研磨細篩的石榴籽粉末。石榴籽雖無烈性劇毒,卻能暗中抑制女子受孕,尋常未孕宮人用著無礙,可但凡身懷有孕,長久塗抹,極易動胎氣、釀成小產大禍。」
苗妃只覺心口驟然一緊,渾身氣血直衝頭頂,前胸劇烈起伏,雙手死死攥住腰間軟帶,指節泛白,胸腔里一顆心砰砰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
她心中比誰都清楚,自己論容貌、論聖寵,遠不及盛冠六宮的張貴妃,在這深不見底的皇宮裡,一無顯赫母族撐腰,二無帝王獨一份偏愛,唯一能立足保命、抬高自身位份的依仗,便是腹中這尚未成型的孩兒。方才聽聞這一樁樁藏在尋常衣飾脂粉里的陰毒算計,她才驚覺,自己能安穩懷上龍胎,已是上天格外垂憐的僥倖,往後每一日,皆是步步殺機。
張貴妃每講完一件物證,便隨手將物件提起,丟向身側青銅瑞獸炭盆。炭盆里本就燃著炭火,織物、畫紙、脂膏一落入,明火「轟」地一聲竄起半尺高,橘紅火舌轉瞬裹住物件,不消片刻便灼燒殆盡,只餘下縷縷黑煙消散在檀香之中,不留半分痕跡。
懷有身孕的苗妃站在一旁,看得通體發寒,瞬間讀懂了張貴妃這番示毒的深意。這座金碧輝煌的皇城,從來都是人心險惡、算計防不勝防,但凡有妃嬪懷上龍裔,腳下便如同踩在萬丈高空的細鋼絲之上,四面八方皆是看不見的陷阱,稍有不慎,便是一屍兩命的結局。
張貴妃側頭看向苗妃慘白如紙的面容,主動伸出溫熱的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發顫的指尖,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卻字字戳破後宮潛藏的最大秘辛。
「今日拿這些東西給妹妹看,不過是冰山一角罷了。這些年宮裡先後有過身孕的妃嬪不下十人,可從頭到尾,沒有一人能平安生下孩兒、穩穩立足。其中根由,是誰在暗中步步布局,妹妹心思通透,不必我多說,心中自有分寸。」
苗妃望著張貴妃沉靜無波的眉眼,額間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滑落,滴在頸間軟緞衣領上。僵持片刻,她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青磚地面,雙膝重重磕下,聲音裹挾著難以抑制的顫意,滿是哀求。
「求姐姐垂憐,庇護我腹中孩兒,求姐姐出手,保全我們母子二人性命!」
張貴妃見她屈膝跪地,心中暗自思忖,今日這番提點、示毒的用意,已然達成大半。面上卻不顯半分急迫,依舊含著淺淡笑意,俯身伸手,穩穩將苗妃攙扶起身,語氣反倒帶上幾分自嘲。
「妹妹實在高看本宮。當年我千防萬防,步步小心,終究沒能護住小公主,孩兒落地之後常年孱弱多病,不過數月便早早夭折。連自己親生骨肉都留不住的人,又何來本事庇護旁人?」
提起早夭的女兒,張貴妃心底驟然湧上一陣刺骨寒涼,眼底飛快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痛色,那是她深埋心底、無人可訴的遺憾與恨意。
苗妃聞言,眼眶瞬間泛紅,淚珠簌簌墜落在衣襟之上,泫然欲泣,一副梨花帶雨的柔弱模樣。她飛快轉了轉心思,咬了咬下唇,抽抽搭搭再度開口,話語裡帶著十足的誠意與投誠之心。
「姐姐宅心仁厚,積善之人必有福報。只求姐姐暗中照拂保全腹中孩兒,我……我願向陛下懇請,待孩兒平安降生之後,將孩子過繼到姐姐名下,由姐姐親手撫養長大,只求孩兒能平安長大,別無他求。」
張貴妃靜靜望著她懇切哀求的模樣,再度伸手溫和扶穩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唇角笑意添了幾分淺淡的疏離。
「妹妹這話說得過重了,本宮今日不過是念在同侍陛下的情分,好意提點一二,免得妹妹不慎落入旁人圈套,怎的反倒像是本宮專程前來,討要妹妹腹中孩兒一般?」
苗妃心中透亮,偌大後宮,除去根基深厚、手握六宮權柄的曹皇后,唯有盛寵無雙的張貴妃,有能力、有底氣,能暗中護住自己腹中胎兒。帝王后宮佳麗如雲,這麼多年從未有皇子能安穩活過三歲,這樁樁怪事,定然脫不開穩居中宮的曹皇后手筆。
她反覆權衡利弊,心中拿定主意,依舊滿臉恭謹地躬身懇求張貴妃多加照拂。她心中清楚,將孩子交由張貴妃撫養的承諾,或許對年輕盛寵、一心覬覦後位的張貴妃而言,算不上天大誘惑,可這份主動交出骨肉、全然依附的忠心,卻是實打實的投誠表態,張貴妃絕不會輕易拒絕。
果不其然,她悄悄抬眼側目打量,只見張貴妃清艷的眉眼間,緩緩漾開一絲淺淺的笑意,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汴梁城內風波迭起,靈谷寺夜襲、西夏細作兩樁大案牽連一處,攪得開封府上下連日不休。
先是化名「簪花土豆」的西夏細作潛藏靈谷寺,意圖暗中刺探京畿布防軍情,被包拯親自帶隊深夜圍堵抓捕;另一邊,西夏權貴嵬名山遇的家眷車隊行至汴梁城郊,遭數名西夏斥諜半路伏擊,企圖擄走家眷要挾嵬名山遇倒戈,一眾刺客當場被開封府巡防捕快截獲,人證物證齊全,盡數收押大牢交由韓琦主審。
兩樁案子同屬西夏間諜滲透,線索相互勾連,順著刺客口供深挖,查到城中嶽文書齋有寫手暗中為西夏細作謄抄邊境輿圖、軍政流言,開封府當即下達文書,責令岳文書齋即刻停業,徹查坊內所有寫手身契、出身來歷,限期釐清所有關聯人員,若無定論不得復業。
放到後世而言,便是重大涉敵案件牽連,勒令停業整改。
一紙整改令下來,柴麟與馬二丫瞬間忙得腳不沾地。岳文書齋經營數年,為擴大稿源,前後簽下身契依附坊中討生活的落魄文人足有數百人之多。柴麟素來奉行「英雄不問出處」的營商準則,只看文稿是否貼合市井喜好、有無市場銷路,從不深究寫手原籍、族群、過往履歷,更不會核查有無案底、家世背景是否清白。
放在平日通商營商的角度,這般不拘一格招攬文士,本是無可厚非的經營手段,可如今撞上宋夏諜戰緊繃的風口,整件事的性質徹底逆轉。相當於坊中失察,收留、供養敵國安插的細作,還任由對方執筆散播不利於大宋的文字,一旦深究追責,後果不堪設想,輕則查封書坊,重則牽連主家入牢候審。
數百份身契逐一核對、尋訪寫手原籍、對接地方廂官核驗身份,海量繁雜事務堆在面前,柴麟束手無策,思來想去,唯有如今深得聖心、又常接觸邊情密事的方仲永,能給出穩妥周全的對策,當即放下坊中雜務,匆匆趕往方府登門求助。
此時方府內院,僕從正忙碌收拾遠行行囊。
前幾日紫宸殿奏對,方仲永與仁宗定下核查西夏異動的計策,仁宗欣賞他洞悉邊陲敵情、心思縝密,特意下旨任命其為密諜司西路指揮使,不幾日便要啟程,前往陝西經略使范雍麾下匯合,與折依然一同坐鎮邊境,探查李元昊謀逆實據。府中上下丫鬟僕婦,晝夜趕製禦寒衣物、整理文房、備齊路上乾糧輿圖,一派忙碌景象。
柴麟跨過方府二門,穿過迴廊找到正在書房核對邊地輿圖的方仲永,一五一十將岳文書齋被開封府查封、勒令徹查寫手的始末全盤托出,眉眼間滿是焦灼無措。
方仲永聽完柴麟的敘述,指尖輕輕落在輿圖上橫山防線的標記處,心中微微一頓,片刻間將其中利害盤算通透,方才緩緩抬眼,語氣沉穩道出應對之法。
「如今宋夏邊境摩擦四起,大戰近在咫尺,包大人下令徹查岳文書齋寫手來歷,乃是出於邊防安危考量,情理之中。只是你我民間商戶,無官府核驗戶籍、調閱卷宗的許可權,僅憑一己之力清查數百寫手,難免遺漏隱患,反倒落個敷衍搪塞的罪名。」
柴麟細細咀嚼方仲永這番話,瞬間品出內里深意——眼下核查之事絕非單純商事,牽涉邊防空防,萬事都要守住朝堂法度、站穩立場,半點馬虎不得,否則極易被扣上通敵的罪名。他心中暗自思忖對策,一時愣在原地,沒能及時接話。
方仲永見他失神,話鋒一轉,丟擲心中關切的核心案情,目光凝定,低聲追問。
「方才你說,那名潛藏書坊的細作簪花土豆,如今關押在開封府大牢,交由韓琦韓大人審訊,連日用刑,卻始終不肯吐露西夏安插在汴梁的其餘細作脈絡?此事訊息,是否確鑿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