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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什麼樣的心思

  岳文書齋的清雅書房內,晨光穿窗,落得滿室細碎金輝。

  柴麟一手扶著腰,眉眼間帶著幾分熬夜操勞的疲憊,身姿略顯僵硬。連日打理書齋繁雜事務,熬夜對帳審稿,早已掏空了精氣神,渾身透著一股過度透支的酸軟乏累。

  他手中輕拈一冊裝訂整齊的戲本,封頁素雅,正是經過方仲永大幅刪改重構的《甄嬛傳》。人在書房中緩緩踱步,來去往復,身姿搖擺規整,如同勻速擺動的鐘擺,焦灼又謹慎。

  踱了數圈,柴麟終究停下腳步,凝定在伏案審稿的方仲永身前,語氣帶著幾分審慎與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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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老實與我說清楚。」

  他將手中戲本輕輕一震,紙張微響,打破室內靜謐:「這本《甄嬛傳》,你執意改成如今這般格局,我心裡總覺古怪,卻又說不出癥結所在。」

  「枕草子戲班子專司入宮承演,日日為宮中妃嬪、宗室女眷唱戲助興。我若是稀里糊塗將這本改過的戲本交付出去,日後出了紕漏,書齋首當其衝,難逃干係。你今日必須給我交個實底,到底是何用意?」

  此刻的方仲永,全然無暇顧及身側柴麟的糾結。

  他正埋首桌前,指尖一張張翻過「尋找漫畫家」徵稿賽事的參賽畫稿,眉峰緊蹙,神色凝重。桌上堆疊的宣紙畫作,皆是汴梁城內一眾文人畫手的參賽作品,筆墨工整、畫意清雅,卻全然達不到他心中新式漫畫的構圖、分鏡與節奏要求。

  通篇翻閱下來,儘是失望。

  傳統水墨寫意,重意境、輕構圖、無分鏡,與後世通俗漫畫的敘事邏輯、畫面張力截然不同,完全無法適配新式讀物的傳播需求。

  見方仲永久不回話,柴麟心中焦灼更甚,索性快步上前,俯身落座,一把將《甄嬛傳》戲本推至方仲永眼前,隨即伸手抽走了他手中的畫稿,語氣帶著幾分逼問。

  「別光顧著看畫稿,先答我的話。你特意為馬二丫改版這本宮戲,刪了不少虛妄橋段,添了諸多深宮制衡、人心算計的細節,一改原本的情愛俗套。你說實話,是不是另有所圖?」

  方仲永抬眸,眼底掠過一抹淺淡深思。

  他自然不會將心底最深的隱秘和盤托出。他無法解釋自己洞悉仁宗後宮數十年無子嗣的宿命,無法言說深宮之中暗藏的慘烈爭鬥,更不能透露自己刻意借戲布局、敲打後宮亂象的長遠謀劃。

  有些天機,不可泄,不能泄,一說便是滔天禍端。

  故而他只揀可言之語,坦然解釋,字字穩妥,句句落地。

  「我這般改戲,只為貼合當下大勢。」

  方仲永伸手取回桌上的戲本,指尖拂過紙面修訂的筆墨,語氣從容:「如今大宋後宮妃嬪眾多,爭寵制衡、暗流涌動乃是常態。原版戲本情愛泛濫、情節懸浮,太過虛假。此番修改,刪去虛浮戲碼,加重深宮人心博弈、身不由己的細節,更貼合大宋後宮實情,能讓宮中娘娘們生出真切的代入感。」

  「再者,」方仲永話鋒一轉,道出最關鍵的底氣,「本朝風氣開明,自古無言之罪、無戲文構陷之禍。無論戲文如何影射宮廷百態,只要不直指君上、不造謠悖逆,便絕不會被追責問罪。我們大可放心刊印交付,無需多慮禍端。」

  柴麟聞言微微一怔,眼中滿是新奇:「代入感?又是你新創的詞兒?這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簡單來說,便是觀者觀戲之時,能將自身境遇、心緒代入劇中角色,感其所感、憂其所憂,身臨其境,共情入戲。」方仲永言簡意賅,一語點透核心。

  解釋完畢,他再度低頭翻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參賽畫稿,細細比對數張構圖相對出彩的作品,片刻後輕輕搖頭,低聲輕嘆。

  柴麟見狀連忙追問:「怎麼?此番徵稿的畫手,都入不了你的眼?結果不盡人意?」

  「並非畫工不佳。」方仲永緩緩開口,道出癥結所在,「皆是工具所限。眾人慣用毛筆宣紙作畫,線條軟糯、暈染過重,講究寫意留白,很難精準把控構圖、線條、分鏡節奏,撐不起新式漫畫需要的利落畫面、連貫敘事。」

  「不過這批參賽之人,不乏心思靈巧、構圖有天賦者。假以時日,系統培訓,定能培養出第一批專屬大宋的漫畫畫師。」

  柴麟聞言瞬間瞭然,眼底一亮,立刻接話:「這有何難?你此前說的鋼筆,我已經和城內匠戶作坊敲定合作,可批次鍛造生產。後續我們將鋼筆鋪遍各大書齋、連同維密內衣坊一併鋪貨售賣,先普及新式畫筆,不愁沒人嘗試。」

  方仲永微微頷首,卻又補充道:「鋼筆雖好,卻並非最適配漫畫的工具。真正適合速寫構圖、層層疊色、精細勾勒的,是鉛筆,亦可稱炭筆。」

  「後續我畫出制式樣稿,你交由匠戶仿製量產即可。但切記,做生意不可本末倒置。」

  他目光澄澈,思路清晰,精準點出經營核心:「單純售賣筆具,受眾有限、市場單薄,熱度必然不足。我們要先培養出一批成熟的漫畫手,以優質畫稿、連載故事引流,用作品帶動工具熱銷,以內容養市場,再以市場鋪貨品,方能長久立足、穩步盈利。」

  柴麟早已習慣方仲永遠超時代的經商思維,聞言全然通透,再無半分疑惑。兩人搭檔日久,新式詞彙、商業模式早已默契相通,無需多言,彼此盡知心意。

  同一時分,江南臨川。

  夜半更深,月色如水,透過窗欞灑落書房,清輝冷冷,鋪在伏案書寫的清瘦身影之上。

  王安石獨坐燈前,青燈如豆,燈花偶爾噼啪一響,映得他眉眼沉靜、神色肅穆。連日伏案治學、修書回信,他眼底略帶倦色,卻依舊筆耕不輟,身姿挺拔,無半分懈怠。

  桌案之上,數封寫好的書信整齊疊放,墨跡初干,靜待封存。有寫給胞妹的家書,有回覆柴麟的商信,字字工整,句句懇切。

  待到提筆書寫給方仲永的信箋時,王安石手中狼毫微微一頓,筆尖懸於紙面,未曾落下。

  他抬眸望向窗外高懸的皓月,清輝灑落庭院,夜風微動,樹影婆娑,心底思緒翻湧,盡數是此前與方仲永論辯的貨幣利弊。

  片刻沉吟後,他方才落筆疾書,字跡蒼勁有力,觀點審慎客觀,不盲從、不偏執。

  「柴兄前信提及,方老伯闔家不日進京,屆時我與三弟一同北上,沿途相伴,一路照拂,可保闔家安穩。」

  「另,前日與方兄論及大宋銅錢流通弊政,兄言銅錢幣值倒掛,銅材市價高於錢幣面值,致使世家大戶囤積銅錢、私熔鑄器、牟利損公,此論余細思之,確有幾分道理。」

  「然私熔銅錢之風隱匿極深,坊間流水繁雜,余尚未尋得實據佐證,故而不敢全然定論。」

  「唯獨方兄所言貨幣流通總量之數理邏輯、市面貨幣供需平衡之論,余深以為然,心甚嚮往,日夜推敲,欲深究其中大道。」

  筆墨起落間,儘是文人治學的嚴謹求真,不慕虛名、不隨眾議,只以事理為尊。清冷月色覆在他單薄的肩頭,襯得這位未來名相,愈發沉斂通透、胸有丘壑。

  西陲前線,涇原帥帳。

  秋風卷著邊塞黃沙,呼嘯過境,吹得帳外旌旗獵獵作響,氣氛肅殺壓抑。

  夏竦獨坐帥位,指尖捏著一紙來自京中的書信,臉色陰沉難看,心底驚濤駭浪,全然壓不住。

  此番他身處西北苦寒之地,戍邊治軍、周旋戰局,日日殫精竭慮,本以為即便無大功,亦有苦勞,官家縱然不賞,亦會體恤邊臣辛勞。

  可事實截然相反。

  趙禎對他連日來的艱難處境、邊境亂象,無半句安撫、無一字型恤,反倒直接下旨,令種世衡火速趕赴西軍,空降戍邊,分權治軍。

  夏竦執掌西軍,本就根基不穩、控制力薄弱,麾下禁軍人心浮動、難以全然信任。如今官家不增兵、不添餉,反倒空降一員猛將分權制衡,無疑是釜底抽薪。

  種世衡乃是邊關出了名的狠人,治軍嚴苛、悍不畏死,常年紮根邊塞,與西軍將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威望極高,性情剛硬,油鹽不進,絕非輕易拿捏之輩。

  此人一來,西軍兵權被分,他這個主帥,話語權愈發薄弱,局面徹底失控。

  夏竦心底焦灼萬分,一股無力感席捲全身。

  他半生宦海沉浮,深諳朝堂制衡之術,最怕的便是局面脫離掌控、人身安危受制於人。將自身前程、安危寄託於旁人品性,哪怕對方是忠良能臣,亦是大忌。

  他閉目沉吟,腦海中閃過種世衡的模樣,心中愈發煩悶。

  種世衡文官出身,卻全無半分士大夫的精緻講究。常年戍邊,早已磨去書卷氣,不重衣冠、不逐奢華,平日與士卒同食粗飯、共飲濁酒,碗盛烈酒、席地而坐,全然融入西軍底層,壓根不將京中禁軍、朝堂規矩放在眼中。

  自青澗城修築落成,西夏鐵鷂子、擒生軍屢屢南下滋擾、劫掠邊境,次次都被種世衡率軍擊潰,戰功赫赫、聲勢日盛。

  這般猛將紮根西軍,威望日隆,於國是幸事,於他夏竦,卻是天大的掣肘。

  心緒繁雜間,夏竦抬手展開了呂夷簡自京城寄來的密信。

  一目十行掃過信箋,原本緊繃的臉色驟然劇變,眉心狂跳,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腦袋發脹發沉,幾乎要頂落頭頂的官帽。

  信中所載之事,顛覆了他數十年的朝堂認知。

  戶部新擬議案,朝堂欲推行官員資產計稅新規!

  自大宋立國以來,祖宗家法明晰,賦稅只取農、商二途,從未有向士大夫、朝堂官員徵收資產稅的先例。

  士大夫免稅、官身不納糧,是大宋文人最核心的特權,是百年不變的鐵律。

  如今竟有人膽敢動此根基,要清查百官田產、商鋪、存銀,按資產多寡計稅納賦!

  「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夏竦低喝一聲,心底滿是難以置信。

  大宋富庶百年,國庫充盈,何時窘迫到需要盤剝士大夫的地步?這根本不是國庫缺銀,是有人刻意攪動朝堂格局,借稅制洗牌打壓權貴!

  他壓下驚怒,繼續細讀信箋。

  越看,心底越驚。

  此番新政議案,悄然出自戶部,悄然成型,悄然遞入內廷。連深耕中樞、權傾朝野的呂夷簡,都查不出幕後主導之人。

  更可怖的是,官家趙禎已然親自過問,特意叮囑呂夷簡全程督辦,務必穩妥推行落地。

  這般隱秘、這般強勢、這般深得聖心,絕非尋常朝臣能夠主導。

  夏竦飛速覆盤朝堂格局,暗自推敲。

  范仲淹素來坦蕩剛正,一心為公,從未有此等陰柔洗牌的手段,范黨眾人皆不知情,可直接排除。

  那到底是誰?

  難道是素來寬和無為、不喜生事的官家,突然主動革新稅制、打破百年祖制?

  絕無可能。

  趙禎性子仁厚,素來求穩避亂,最不喜大刀闊斧更改祖制、攪動朝局,此番突兀大變,全然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一念至此,一道年輕通透、深不可測的身影,悄然浮現在夏竦心底。

  那個屢屢打破常規、洞見深遠、深得聖心的新晉狀元——方仲永。

  除了此人,他實在想不出,朝堂還有誰有這般眼界、這般魄力、這般隱形影響力,能悄無聲息撬動百年稅制。

  下一刻,更深的恐慌席捲全身。

  信中明確提及,此番新政,由范仲淹牽頭督辦,全面清查百官資產、核定稅額。

  呂夷簡身居中樞,尚可提前得知風聲、從容布局、轉移資產、規避清查。

  可他夏竦!

  遠在西北邊陲,千里相隔,訊息滯後、分身乏術,京中田產、商鋪、宅院、存銀無數,全然來不及打理、來不及轉移、來不及避險!

  「老呂啊老呂!你這哪裡是傳信,你這是坑隊友!」

  夏竦心中又氣又急,哭笑不得。

  你明知此番新政針對百官資產,明知我遠在邊關無人打理家業,卻遲遲不提前通傳,任由我落入被動境地,妥妥的背局大坑!

  危局當前,容不得半分遲疑。

  夏竦身形猛地從座椅上彈起,如同身下壓著彈簧,再無半分重臣沉穩,大步衝到桌案前,鋪紙研墨,提筆疾書,字字急促,火速給京中管事、族人寫信,加急安排資產轉移、帳目梳理、產業隱匿諸事。

  百年特權一朝鬆動,朝堂洗牌,已然近在咫尺。

  方府內宅,庭院清幽,暖陽融融。

  自打前日大鬧一場、揭穿簪花土豆的細作偽裝後,馬二丫昨日歸來便染了不適,整日懨懨無力,小腹隱隱墜痛,臥床不起。

  在床上輾轉哼哼半日,她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初來葵水。

  少女青澀的身子悄然蛻變,往日單薄的身形漸漸豐盈,身姿愈發窈窕。馬二丫抬手輕輕撫過自己日漸圓潤的肩頭胸前,心底湧上一陣新奇又羞澀的滋味。

  褪去稚氣,抽枝長葉,屬於少女的成長,正悄無聲息、蓬勃熱烈地在她身上發酵生長。

  可羞澀過後,便是一陣手足無措的慌亂。

  身下褻褲沾染血色,觸目驚心,她素來大大咧咧、無人細緻教導,從未提前備好月事布,此刻驟然遇此狀況,一時間慌了神,全然不知如何處置。

  慌亂無措間,她只得抬手輕敲窗欞,聲音軟糯帶著幾分窘迫,朝外喚人,急尋硯儂前來相助。

  近日府中人事各有忙碌。

  王子月日日跟隨許希珍學醫問診,大半時日不在府中;方仲永清早便被柴麟登門拽去岳文書齋,忙著徵稿、制筆、改版戲本諸事。

  偌大庭院,只剩硯儂一人閒來無事,日日坐在窗前做些針黹女紅,偶爾與府中小丫頭說笑拌嘴,打發閒散光陰。

  聽聞窗內馬二丫的呼喚,硯儂不敢耽擱,提著裙擺快步跑來。

  待推門進屋,問清前因後果,看清少女窘迫慌亂的模樣,硯儂頓時瞭然,忍不住掩唇啞然失笑。

  她性子溫柔細緻,遇事從容,當即柔聲安撫:「妹妹莫慌,此事尋常,無需窘迫。」

  一邊說著,她先取來數條乾淨柔軟的素色帕子,遞到床前,細心叮囑馬二丫暫且裹好遮擋,安心躺臥被中保暖,切莫著涼。

  安頓好馬二丫,她轉身快步返回自己居所,翻箱倒櫃,取來乾淨柔軟、縫製規整的月事布,細心整理妥當,回頭照料初遇生理期、懵懂無措的馬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