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閣精緻奢靡的雅間寢榻之內,沉水香裊裊盤旋、暖意融融,輕薄鮫綃帳幔低垂落地,嚴嚴實實隔絕了廊外的燈火喧囂與人間紛擾,將一方臥榻圍成私密旖旎的風月天地。榻上錦褥柔軟如雲、薄被順滑似綢,極盡奢華溫存。
身側的敖多拉散亂著一頭柔順青絲,鋪散在錦繡枕褥之上,眉眼含春、眼睫輕顫,異域明艷的面容浸染著一層淺淺胭紅,褪去了舞姿的熱烈張揚,眉眼身段皆是慵懶柔媚。
她微微偏頭,鼻尖輕蹭過夏竦的下頜,動作溫順又勾人,纖細手臂悄然環住他的脖頸,掌心輕輕貼合他的後頸,微涼觸感與他溫熱肌膚形成鮮明反差,引得人身心微顫。待氣息漸漸平穩,她才緩緩鬆開手臂,側身依偎在枕畔,指尖百無聊賴地輕點著榻上繡紋,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口閒談,從邊塞風沙風物、各族衣食民俗,聊到邊境部族往來恩怨。看似是風月場中尋常的溫存絮語、隨性閒聊,實則句句暗藏試探、步步暗藏機鋒,暗流洶湧、殺機潛伏,只是沉溺鬆弛的夏竦全然未曾察覺。
原本在夏竦眼中,這不過是個身世飄零、擅長歌舞、取悅權貴的邊塞胡女,供人消遣、不值深究。可幾番閒談下來,他心底的輕視與隨意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震驚與意外。
敖多拉看似年少單純、流連風月,見識卻遠超尋常邊地百姓,儼然遍歷四方、洞悉時局。她談吐從容、條理清晰,對大宋邊防虛實、官吏派系、民生利弊瞭然於心,對西夏朝堂格局、宗室勢力、軍隊架構、糧草軍備如數家珍,就連回鶻部族遷徙軌跡、吐蕃部落勢力劃分、各方蠻族恩怨糾葛,皆能娓娓道來、剖析透徹,見聞廣博得超乎想像。
夏竦眼底精光暗藏,表面不動聲色、神色閒適,心底已然飛速盤算起來。他此次赴任延州,最核心的要務便是探查西夏真實軍事實力、摸清對手底牌,以此制定邊防守策、向朝堂遞交奏報。眼前這女子,無疑是送上門的絕佳情報來源。
他收斂所有戒備,語氣溫和、笑意溫潤,耐心順著敖多拉的話語細細套話,不動聲色追問西夏近年兵力增速、軍械改良、騎兵戰力、後勤儲備、攻守戰術,句句緊扣邊防核心要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刻意功利,又能層層深挖關鍵情報。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一邊傾聽應答、假意附和,夏竦的心思早已飛速運轉、精打細算,打起了極致的利己算盤。
他心中暗自權衡利弊、反覆推演:如今范仲淹、方仲永一眾朝臣早已探查梳理出西夏的真實戰力、擴張野心與邊防隱患,情報詳實、證據確鑿。但對自己而言,全盤照搬眾人的結論,毫無功績、毫無新意,更凸顯不出自己鎮守延州的價值與勞苦。
他要的是獨屬於自己的朝堂籌碼、鎮邊功績。
最好的局面,便是自己探查的情報,與范、方二人的結論看似相近、實則相悖。他打算刻意弱化西夏的激進野心、隱瞞其迅猛的軍力增長,將西夏修飾成雖有躁動、卻無大舉侵宋之志的偏安部族,既能弱化西疆危局、凸顯自己鎮邊維穩的能力,又能規避朝堂追責、彰顯自身才幹。
最絕妙的後手,他也早已盤算妥當。眼前這敖多拉,身份神秘、來歷不明、遊走邊境、洞悉各方局勢,恰好是最完美的「情報證人」。無論她所言真假、見聞虛實,都恰好能貼合自己的需求。
只需將她帶回府邸、嚴密看管,讓她親筆書寫供詞、記錄邊地情報,自己再稍加潤色修飾、取捨篡改,便可遞送入京、呈交官家。日後若是情報有誤、局勢反轉、朝堂追責,所有疏漏差錯,盡數可以推到一個邊塞胡女身上,與他這位邊關重臣毫無干係、撇得乾乾淨淨。
萬全算盤、進退自如,利己無險、滴水不漏。
心底計策敲定,夏竦嘴角勾起一抹隱秘自得的笑意,胸中巨石落地,渾身鬆弛,甚至悠悠哼起了江南舊日小調,抬手撐著榻面,打算起身整理衣袍、喚人收整,著手安排後續羈押取證之事。
可就在他身形剛動、心神最是鬆懈的剎那,背脊驟然襲來一股刺骨寒意,凜冽鋒芒死死貼住皮肉,寒氣透骨、奪命驚心!
那是刀鋒特有的森冷死寂,絕非尋常兵刃可比。
夏竦渾身汗毛瞬間倒豎、心臟驟停,方才的悠然自得、運籌帷幄瞬間蕩然無存。他僵硬脖頸、緩緩回頭,入目一幕,讓這位久經朝堂、見慣風浪的封疆大吏,瞬間亡魂皆冒、頭皮發麻。
身後的敖多拉早已褪去所有柔媚繾綣,眉眼間再無半分風月溫柔,只剩凜冽冰冷、殺伐決絕。她身姿端坐、穩如磐石,素白纖細的指尖穩穩握著一柄寒光雪亮的彎月彎刀,鋒利無比的刀刃緊緊抵住夏竦後背心口要害,分毫不差、寸寸貼合。
只需她指尖微微發力、輕推半寸,鋒利刀鋒便可瞬間穿透皮肉、擊穿臟腑,一代名臣夏竦,當場便要殞命於此、葬身風月場所。
刀尖持續向前輕抵,瞬間刺破厚實衣袍,割裂表層皮肉。細微的痛感驟然傳來,一滴鮮紅血珠順著冰涼刀刃緩緩滑落,滴答一聲,墜落在地,清脆刺耳,在靜謐的寢榻之間格外驚悚。
血腥味淡淡瀰漫開來,徹底撕碎了方才的旖旎氛圍。
夏竦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懼、慌亂與滔天悔意,壓下老天爺不公、喝涼水都塞牙的憋屈怨念,竭力穩住顫抖的聲線,維持最後一絲重臣體面,語速放緩、極力鎮定:「姑娘住手!有話好商量,萬事可談、切莫衝動!」
……
幾乎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秦州邊關,畫風凌厲驟轉,與延州暖香閣的風月詭譎截然不同,滿是鐵血酷烈、肅殺嚴苛。
韓琦坐鎮秦州行轅,執掌敵情探查、戰俘審訊諸事,行事風格剛烈狠絕、殺伐果斷,與大宋傳統迂腐文官截然不同,全然是一副鐵血能臣、務實酷吏的做派。
大宋士林文官素來恪守禮教、尊崇仁恕,向來有善待戰俘、不施酷刑的迂腐傳統,講究以德服人、寬待降卒。可這套溫吞規矩,在韓琦眼中純屬無用空談、誤國空談,半點行不通。
軍情戰事、邊關危局,差之毫厘便謬以千里,一絲疏漏便是萬千將士性命、千里疆土淪陷。他要的從來都是絕對精準的結果,過程從無半點顧忌,沒有情報結果,一切仁義禮教、虛名風骨,皆是白搭、毫無意義。
此刻的秦州牢獄之中,煙火繚繞、刑具森寒,終日不見停歇的嚴刑審訊正在輪番上演。所有被俘的党項士卒、西夏斥候,盡數被押入大牢,無一例外、絕不寬待。通紅髮燙的烙鐵、灼燒炭紅的紅螺炭、堅韌凌厲的皮鞭、冰冷刺骨的刀棍、沉重粗暴的棍棒,各類刑具輪番上陣、層層伺候。
牢獄之內哀嚎陣陣、慘叫不絕,晝夜燈火通明、加班加點審訊,不榨乾戰俘口中所有情報、不吐盡西夏所有隱秘,絕不罷休。
屬下官吏將連夜審訊整理的戰俘口供、情報卷宗雙手呈上,韓琦端坐案前,神色冷峻、眉眼沉凝,逐字逐句細細審閱、反覆核對。通篇看罷,他眉頭微微蹙起,心底瞬間生出濃濃的不甘與執拗。
卷宗之中的情報脈絡、西夏軍力部署、邊防動向、擴張野心,竟然與遠在千里汴梁、從未親臨邊關、年僅弱冠的方仲永探查梳理的結果高度吻合、近乎一致。
這讓素來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的韓琦,如何能忍?
他親赴秦州險地、紮根邊關、日夜操勞、不懼兇險,親自坐鎮審訊、嚴苛查探、耗費無數心力人力,若是最終挖出的情報,和足不出京的少年郎毫無二致,那他半生盛名、一世才幹、此番勞苦奔波,豈不是淪為朝堂笑柄、凸顯自己無能平庸?
絕對不行!
韓琦眼底鋒芒驟盛、神色愈發冷厲,抬手將卷宗重重拍在桌案之上,沉聲冷喝,再度加重審訊力度、提升刑罰層級,勢必要撬開戰俘嘴巴,挖出更多更深、旁人未知的絕密內幕,壓過方仲永一頭,守住自己的名臣風骨與朝堂威嚴。
……
時空再度極速跳轉,從鐵血肅殺的邊關牢獄,切換至溫潤平和的汴梁方府,張弛交替、節奏明快,盡顯朝堂實務的煙火趣味。
暮色初臨、官吏休值,工部官員徐慶川剛結束一日繁雜公務,顧不得歸家歇息、無暇休整疲憊,手持一張手繪樣圖,步履匆匆直奔方府登門拜訪。
進門無需繁文縟節、無用客套,徐慶川徑直取出手中圖紙,雙手遞至方仲永面前,神色懇切、面帶困惑,開門見山、直言難處。
「方大人,下官叨擾了。貢院新式抽水馬桶的營建施工,工部已然統籌工匠、籌備物料、有序推進,諸事皆順。唯獨這圖紙上這一件器物,我部一眾老工匠反覆揣摩、連日商議,全然看不懂形制、摸不透用途,苦思無解。實在無計可施,只能冒昧登門,耽誤大人年下歇息,專程前來請教。」
方仲永含笑接過圖紙,目光落在紙上那結構簡單、造型奇特的物件上,看清是自己隨手繪製的皮搋子,饒是他心性沉穩,也忍不住眉眼微彎、暗自失笑。世人固有的認知局限,終究難以快速理解後世尋常的便民巧具。
他抬眸看向滿臉困惑、束手無策的徐慶川,耐心細緻、條理分明地緩緩解釋:「徐大人不必困惑,此物並非抽水馬桶的一體構件,而是獨立配套的輔助器具,名喚皮搋子。專門放置在馬桶旁,用來應對管道堵塞、下水不暢的突發狀況。」
為讓對方徹底通透,方仲永伸手指引圖紙下方喇叭狀的膠皮底座,拆解原理、細緻演示:「一旦馬桶污物淤積、管道堵塞、下水不通,只需將此物底部膠皮口嚴密貼合下水管道口,用力向內推壓,強行擠壓管內空氣,壓縮管道空隙。待底部膠皮完全受壓平鋪、排盡餘氣,再極速向上拔起。」
「一壓一拔之間,便可在管道內部形成真空壓差,強力鬆動管內淤積污物、打散堵塞雜物、疏通管道通路。」他語氣輕鬆、娓娓道來,將後世常識娓娓講來,「若是皮搋子力度不足、疏通失效,尚可輔以蚯蚓鬆土、彈簧鋼絲旋轉器等工具輔助,但這皮搋子最簡便利、成本極低、人人可用,是首選疏通器具。」
一番通俗易懂、層層拆解的講解落下,徐慶川非但沒有豁然開朗,反而愈發茫然費解,一雙眉頭死死擰起,五官幾乎擠作一團,滿臉都是顛覆認知的迷茫。
「真空?壓差?」他反覆默念兩個從未聽聞的新詞,腦袋空空、全然不解,愣了半晌,才帶著滿臉憨厚困惑追問,「方大人恕下官愚鈍,實在難以領會其中玄妙。只是不知這物件,是每一間號房的馬桶都要單獨配備一個,還是整層貢院號房、眾人共用一個便可?」
方仲永略一思忖,笑意溫和、條理清晰地答道:「此事可依照戶部撥付的施工經費靈活調整。只是此物造價低廉、耗材極少,成本可以忽略不計。依我之見,最好每器配一池、一一對應,遠比多人共用更為妥當。共用器具極易丟失損毀、權責不明、無人管護,反倒徒增後續麻煩、得不償失。」
「下官受教了。」徐慶川恍然大悟,連連點頭記下心法,又陪著靜坐片刻、喝了兩杯熱茶,消化完全新器具原理,方才小心收好圖紙,道謝告辭,匆匆離去籌備施工事宜。
方府院門之外,馬二丫早早便靜靜佇立等候,冬日晚風凜冽寒涼,吹得她小臉通紅、鼻尖發紅,小手凍得微微發僵,卻依舊乖乖站立、未曾進屋。
待徐慶川身影遠去,她才快步踏入院中,一如既往化身方仲永最忠實的捧場小粉絲,滿眼新奇地方才的對話,一本正經、稚嫩篤定地給出專屬鑑定:「原來如此!馬桶配皮搋子,成雙成對、剛好配齊,真是太巧妙啦!」
方仲永見她凍得鼻尖通紅、手足發涼,心疼不已,連忙抬手招呼,語氣溫和寵溺:「你何時來的?在外吹風許久了吧,快些進屋烤火、暖暖身子,莫要凍壞了。」
馬二丫一邊快步進屋,雙手來回搓動取暖、哈氣暖手,一邊小心翼翼掏出一沓厚厚的手抄稿紙,遞到方仲永面前,眉眼彎彎、眼神可憐巴巴,滿是懇切哀求。
「仲永哥哥,求求你幫幫我吧!」她輕輕搖晃著方仲永的衣袖,語氣軟糯急切,「柴公子定下的交稿期限馬上就到了,我反覆修改總覺得不夠好,你幫我潤色批改一下好不好?」
方仲永低頭垂眸,看向手中裝幀整齊、字跡工整的稿紙,正是馬二丫耗費多日心血編撰的《甄嬛傳》戲文指令碼,眼底帶著幾分疑惑,依舊伸手穩穩接過,耐心傾聽她的委屈與心事。
馬二丫眨巴著澄澈的大眼睛,滿臉委屈、悶悶不樂地傾訴:「仲永哥哥你不知道,近來岳文新弄出了一個什麼『簪花土豆』的新奇玩意兒,風頭極盛,所有人都圍著他湊熱鬧,我和我的戲班子都被冷落了。我真的很想把《甄嬛傳》好好打磨出來,讓枕草子戲班子排演,甚至送入宮中,給娘娘們觀賞,重新搶迴風頭!」
少女眼底的執著與渴望一覽無餘,鮮活又真摯。
方仲永望著她滿眼希冀的模樣,心中驟然靈光一閃、生出一條絕妙計策,眼底掠過一抹深意深長的笑意。他輕輕收好稿紙,抬手溫柔拍了拍馬二丫的肩頭,語氣篤定、溫和許諾。
「無妨,仲永哥哥幫你改,定然幫你改到最好,助你得償所願。」
「仲永哥哥你最好啦!」馬二丫瞬間眉眼彎彎、笑靨如花,滿眼都是極致的崇拜與信賴,滿心歡喜。
……
延州暖香閣,殺機依舊凜冽、分毫未減。
敖多拉手握彎刀、刀刃抵喉,全程默然佇立、眼神冰冷,一言不發地逼迫著夏竦落筆書寫。彎刀始終緊貼皮肉、未曾鬆動半分,只要對方稍有異動,便會瞬間奪命。
夏竦背脊發涼、冷汗浸透衣衫,身心俱疲、驚懼交加,不敢有半分違抗,只能握著筆桿、硬著頭皮落筆,字字斟酌、句句粉飾。
他憑藉一身冠絕大宋的絕世文才,極盡筆墨修飾洗白,將野心勃勃、厲兵秣馬、圖謀中原的西夏,硬生生描繪成一方與世無爭、淳樸和善、安分守己的邊陲部族。通篇文字溫柔無害、暖意融融,宛如一朵聖潔無瑕的白蓮花,溫順得如同和平使者、天真爛漫的稚子,句句皆是違心虛言、荒誕扯淡。
世人皆知,正史之上的夏竦,是大宋鼎鼎有名的文壇大家、詩文翹楚,筆墨清雅、文采斐然、享譽士林。可誰也未曾料到,他一身傲世文才,今日竟被一介西夏女諜脅迫,用來撰寫欺瞞朝堂、誤國誤民的虛假密報,當真是畢生文才最坑爹、最憋屈的一次用處。
終於,最後一字落筆、全篇文書定稿。
夏竦緩緩放下筆桿,指尖微微顫抖、掌心滿是冷汗,身心緊繃到極致,全程戰戰兢兢、不敢妄動。他心底一片冰涼、滿是絕望,腦海中無數念頭瘋狂盤旋、往復推演。
寫完之後,等待自己的結局,究竟是什麼?
是被殺人滅口、葬身此處?
還是被留作籌碼、繼續脅迫?
無數恐懼、慌亂、忐忑、絕望交織心底,幾乎讓他心神崩潰、徹底失控。
他大腦飛速運轉、拼命回想,自己此次微服出訪、悄然探察,身邊絕非無人護衛。隨行便衣護衛盡數隱匿隔壁房間,貼身護衛皆是身懷武藝、戰力不俗的精銳士卒,就連同來的老將劉平,亦是沙場宿將、戰力超群。
這般配置,竟然無聲無息、全然沒有動靜,難不成都已被這女子悄然制服、盡數拿捏?
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浸透四肢百骸。
此女精通漢俗、深諳漢化、談吐雅致、熟知朝堂秘事、洞悉邊關機密,潛伏大宋邊陲絕非一日兩日,而是深耕已久、暗藏極深。連他這位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秘密探查軍情的絕密任務,都被對方精準拿捏、盡數掌控。
西夏潛伏滲透之深、諜戰布局之密、狼子野心之大,遠超朝堂所有人的預判與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