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天聖年間,政事堂偏殿肅然靜謐。
初秋的天光穿透雕花菱花窗,切割出明暗錯落的紋路,落在冰涼的青金磚面上,也落在殿中兩位當朝重臣的身上。殿內無風,裊裊茶香凝滯不散,裹著沉沉的朝堂機鋒,壓得人呼吸微滯,看似閒適閒談,實則步步殺機,儘是權力博弈的暗流洶湧。
左側那張傳世楠木太師椅上,當朝首相呂夷簡端坐其上,身姿端方如松,一身紫緋官袍漿洗得一絲不苟,金線繡制的官紋在微光下暗芒隱現。他雙手虛覆膝頭,長須垂落胸腹,眉眼半斂,看似慵懶淡然、與世無爭,可那雙微眯的眸子深處,卻藏著深耕朝堂數十年的老辣城府,每一次細微眨眼,都在飛速盤算利弊、推演棋局。
緊挨他身側,次相夏竦姿態全然相悖。他渾身鬆弛,半邊身子歪斜倚靠在椅背上,肩頭塌著,全無重臣端正儀態,一手隨意搭著椅臂,一手端著薄胎青白瓷杯,指尖慢悠悠摩挲著溫潤杯壁。眼瞼耷拉著,遮住眼底神色,只低頭小口啜飲茶湯,姿態散漫頹懶,彷佛殿中談及的西北軍情、朝堂人事,皆與他毫無干係,只想置身事外。
方才半柱香的時辰里,夏竦耐著性子,將西北異動、方仲永孤身探查西夏虛實、密遞絕密情報、朝堂商議派員核查的前因後果,巨細無遺地盡數道出。話語落地,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只剩茶湯入喉的細微輕響,襯得氛圍愈發凝滯壓抑。
呂夷簡默然沉吟片刻,腦海中飛速串聯所有線索,將方仲永的突兀崛起、范仲淹的貶謫蟄伏、朝堂派系的明暗角力盡數梳理通透。良久,他緩緩抬眼,薄唇微微向上勾起一抹淺淡弧度,笑意極冷,無半分暖意,反倒藏著洞悉一切的輕蔑與忌憚。
一聲極輕的冷哼從齒間溢位,音量低微,卻精準刺破死寂,讓殿內氣壓瞬間下沉數分。
「這麼說來,這個小小的方仲永,倒是藏得太深,半點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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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速平緩、字句沉穩,聽似隨口點評,可眸底一閃而過的凝重,卻暴露了他並未輕視這個寒門少年,反倒已然將其視作入局的變數、潛在的對手。
夏竦聞言,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散漫模樣,既不附和,也不反駁,只是抬腕淺淺飲了一口涼茶,依舊垂眸斂神,故作渾不在意,刻意避開了這個敏感話題。
呂夷簡將他這副推諉避事的姿態盡收眼底,心底暗自冷笑,隨即緩緩側過面龐,目光銳利如鋒,直直鎖定夏竦,似要穿透他層層偽裝的慵懶外殼,看透其心底算計。
「公序啊。」他語氣放緩,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提點,「依老夫看,被貶西北的范仲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回京復起、重入中樞了。」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如驚雷落潭,瞬間擊碎了殿內的虛假平和。
夏竦端杯的手指驟然一僵,指節微微收緊,杯中清茶晃出細碎漣漪,幾滴茶水險些濺出杯沿。他終於抬眸,原本鬆弛的眉眼瞬間緊繃,眼底翻湧著真切的錯愕與不解,眉頭緊緊蹙起,壓低聲音追問:「呂相公何出此言?方仲永只是邊陲一介無名寒士,范仲淹遠貶西北無權無勢,二人看似毫無牽連,如何能扯到希文回京復起?下官實在費解。」
呂夷簡身子微微前傾,刻意壓低嗓音,氣息沉緩,聲音壓至耳畔低語的程度,每一個字都裹著權謀算計的陰冷:「朝堂已定決議,命韓琦改換隱秘身份,兼領邊防軍職,親赴西北徹查西夏兵力布防、邊境虛實。」
他頓了頓,眼底精光一閃,點破關鍵:「韓琦身兼右司諫要職,此番離京赴邊、身負重任,朝中無人代管其職,這個要害位置,可不就空出來了?」
一語點醒夢中人!
夏竦眸光驟然凝住,心頭巨震,瞬間品出話語裡層層暗藏的深意。他連忙放下茶杯,杯底輕叩案幾,發出一聲清脆輕響,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十足的審慎與試探:「呂相公的意思是……有人要藉機入局,搶占右司諫這個空缺,為范仲淹鋪路?」
呂夷簡緩緩靠回椅背,抬手慢悠悠捋著胸前修長鬍鬚,指尖動作從容舒緩,眼底卻掠過一抹複雜至極的神色——既有晚輩搶局、撼動舊序的不爽,又有對無名寒門少年逆勢而起的不屑,更有洞悉全盤棋局的篤定。
「你且拭目以待。」他語氣篤定,帶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這個突然冒頭的方仲永,根本不是什麼無根無憑的山野少年,而是范仲淹蟄伏多年、暗中埋下的一枚狠子、一步暗棋!平日裡籍籍無名,一旦落子,便是奔著破局翻盤而來!」
夏竦眉頭鎖得更緊,心底疑雲翻湧、思緒紛亂。
此前聽聞方仲永種種出格舉動、鋒芒畢露的行事風格,他便隱隱覺得此子詭異反常、絕非庸人,可任憑他如何推演,始終想不通一個邊陲寒門,如何能撬動朝堂格局,如何能與被貶重臣范仲淹深度繫結,更看不懂這盤橫跨朝野、聯動邊疆的棋局脈絡。
他沉吟片刻,壓下心底驚疑,再度謹慎追問:「下官愚鈍,仍有一事不明。呂相公是說,范仲淹想要借方仲永此番密報軍情的天大功勞,順勢洗去貶謫罪責,調回京城、重掌大權?」
呂夷簡微微頷首,隨即又輕輕搖頭,神情慵懶陰鷙,看似隨口閒談,實則句句誅心、暗藏殺機:「不全是如此,但這一樁功勞,絕對是他重回中樞、逆風翻盤的最佳契機,千載難逢。」
他抬眼望向殿外澄澈晴空,語氣輕飄飄的,卻精準戳中所有要害:「老夫安插在宮中的眼線傳回密報,方仲永此番上交的全套西夏情報,絕非偶然探查所得、一時僥倖。乃是范仲淹遠在西北,早早布局,暗中授意方仲永常年遊走邊境、留心探查,日積月累、細緻匯總,才攢下這一份詳實精準的絕密軍情。」
說到此處,他微微側眸,目光深意十足地看向夏竦:「你試想,若韓琦此番核查歸來,證實情報句句屬實、分毫不差,那這一樁提前洞悉敵況、穩固邊防的天大功勞,夠不夠讓官家動容,重拾對范仲淹的重用之心?」
轟!
這一句話徹底敲醒了夏竦,讓他渾身一凜,後背瞬間泛起一層細密涼意,心底又驚又悔、又憋屈又無力。
他瞬間全然通透!此前他刻意推諉拖延西北諸事,處處規避麻煩、明哲保身,本想藉此消磨范仲淹的朝堂勢力、斷其復起之路,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步步退讓、處處避事,非但沒有打壓對手,反倒親手給了范仲淹、方仲永借力打力、逆勢翻盤的絕佳機會,白白成全了這對君臣!
與此同時,他心底更是暗自駭然驚懼。呂夷簡安插在宮禁之中的眼線,竟然如此靈通高效、無孔不入,連邊疆重臣的隱秘布局、少年寒士的暗中行事都盡數掌握,朝堂內外、宮禁上下,無一不在其掌控之中。這份城府、手段與布局,遠在自己之上,當真老謀深算、狠辣至極,讓他不得不低頭敬畏。
呂夷簡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隱晦幽深,未盡之語盡數藏在不言之中。
局勢已然擺得明明白白:如今補救的唯一辦法,便是由夏竦親自出手、暗中張羅,插手西北核查一案,刻意製造偏差,讓韓琦的核查結果與方仲永的密報出現出入。手段再狠一些,便可直接羅織罪名,污衊方仲永捏造軍情、無事生非、欺瞞朝堂,一舉掐滅范仲淹復起的契機,斬斷這枚突如其來的暗棋!
這是暗示,是命令,更是擺在夏竦面前,不得不接的站隊答卷!
……
鏡頭驟然切換,遠離朝堂詭譎,京城郊外荒坡風野遼闊。
秋風呼嘯而過,卷著滿地枯草簌簌作響,曠野無人、靜謐空曠,唯有風聲縈繞耳畔。相比於政事堂的陰雲密布、暗流洶湧,此處雖粗糲荒涼,卻多了幾分坦蕩利落、熱血實幹的氣息。
陳七半跪在地,指尖翻飛,動作嫻熟沉穩地將最後幾捧干土壓實,將一枚全新改良的地雷彈穩穩埋入土坑之中。歷經數次試驗失敗、反覆改良調整,今日的他動作沒有半分慌亂,每一步都精準穩妥、細緻入微,眉眼間滿是鄭重肅穆,不敢有絲毫懈怠。連日來的挫敗、焦灼與疲憊,盡數化作此刻的謹慎與篤定。
「公子,二丫姑娘,速速後退!務必退至五十步開外,萬萬不可靠近雷區!」
陳七直起身,抬手狠狠抹掉額角密布的冷汗,粗糲黝黑的臉上沾滿塵土,眉眼卻亮得驚人,起身轉頭,對著後方二人高聲叮囑,語氣嚴肅萬分。
方仲永抬手輕輕按住身旁躍躍欲試、想要湊近觀望的馬二丫,身姿從容沉穩,腳步不急不緩地向後退步,漆黑的眸子緊緊鎖定埋雷中心點,眼底藏著靜待成果的篤定與期待。
馬二丫乖乖收斂好奇,緊緊跟在方仲永身側,小手不自覺攥緊衣角,清澈透亮的眼眸一眨不眨盯著前方,小臉微微繃緊,眼底混雜著少女獨有的緊張、好奇與期待,屏息凝神,不敢亂動分毫。
待二人穩穩站定安全距離,陳七深吸一口氣,胸腔脹滿,沉腰扎馬,大步跨到那塊磨盤大小的橢圓巨石旁。巨石沉重厚重、表面粗糙,死死壓在地面上。他雙臂驟然環住巨石,臂膀青筋瞬間暴起,腰腿發力,渾身氣力盡數灌注雙臂,牙關緊咬,低喝一聲,猛地向前奮力一推!
轟隆一聲悶響震動地面,千斤巨石掙脫地面束縛,順著平緩坡地飛速滾動而下,碾過枯草、壓過泥土,帶起一陣簌簌風聲,勢如奔雷,直直朝著埋雷核心點疾馳而去!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距離飛速拉近,巨石轉瞬即至!
陳七目不轉睛、死死盯著飛馳的巨石,心臟懸到嗓子眼,在巨石即將碾壓落定的剎那,沉聲爆喝:「三!二!一!起爆!」
話音落地的瞬間,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驟然炸響!
「轟隆——!」
巨響撕裂曠野寧靜,腳下大地劇烈震顫,周遭枯草盡數倒伏。漫天黃土混雜著碎石、草屑與炸裂的土塊,伴隨著狂暴的氣浪驟然騰空飛濺,直直衝上數丈高空,而後轟然四散墜落,煙塵滾滾、白霧瀰漫,瞬間籠罩整片荒坡!
這一次,沒有偏差、沒有失誤、沒有以往屢次試驗的尷尬烏龍!爆破精準利落、威力十足、安全可控!
滾滾煙塵緩緩飄散,露出滿目狼藉的炸坑,碎石四散、深坑赫然,威力一目了然!
方仲永眼底瞬間亮起耀眼亮色,唇角狠狠揚起,壓不住的振奮與欣喜湧上眉眼,當即高聲喝贊:「好!成了!圓滿成功!」
馬二丫小臉瞬間綻開明媚燦爛的笑容,眼中星光閃爍,滿心歡喜,毫無保留地用力鼓掌,清脆的掌聲接連響起,軟糯的嗓音滿是雀躍:「太厲害了!陳七哥真棒!終於成功啦!」
少年沉穩篤定,少女明媚靈動,二人並肩而立,眼底皆是真切的欣喜,連日試驗的煎熬與挫敗,在此刻盡數化作逆襲成功的酣暢爽感。
方仲永轉頭看向滿身塵土、髮絲凌亂,卻眼神滾燙、滿臉振奮的陳七,唇角笑意濃郁,刻意加重語氣,字字清晰、帶著幾分戲謔笑道:「恭喜!此番試驗圓滿收官,真正做到了——安全爆破!」
他特意著重「安全」二字,精準調侃此前數次爆破失控、接連翻車的窘境,瞬間戳中眾人笑點。
陳七先是一愣,隨即抓著後腦勺,咧嘴憨厚大笑,笑聲爽朗粗獷,驅散了連日以來積壓的所有壓抑與疲憊。馬二丫也捂著小嘴,眉眼彎彎,笑得眉眼舒展、清脆悅耳,歡快的笑聲迴蕩在整片曠野之上。
笑鬧過後,陳七彎腰拾起一枚剛打磨成型、工藝更精細的全新地雷,指尖細細摩挲著粗糙的木質外殼,抬眼望向遠方天際,眼底浮出幾分質樸的懷念與悵然,低聲喃喃自語:「可惜京城郊外蛇蟲稀少,沒啥用處。若是在咱們金溪老家,入冬之後凍土堅硬、蛇蟲蟄伏,有了這等利器,一炸便是一窩,入冬炸上幾趟,拿去集市售賣,定能換不少銅錢,夠家裡寬裕大半年。」
歷經辛苦鑽研軍械、打磨殺器,他心中惦念的依舊是家鄉生計、煙火日常,質樸純粹,毫無功利野心,格外動人。
馬二丫聞言,立刻收斂笑意,仰著白淨軟糯的小臉,眉眼溫柔,輕聲細語地柔聲安慰:「陳七哥別想家啦。其實我也日日掛念家中的阿爹和兄長,夜夜盼著回鄉。」
她語氣柔軟卻格外篤定,小手輕輕握拳,眼神亮晶晶的,認真說道:「可我們如今身在京城,跟著仲永哥哥做事、寫戲本、制新物,踏踏實實肯干,就能賺到不少碎銀小錢。我們托柴家商船往返的夥計捎銀錢、捎衣物回去,家裡的親人便能衣食無憂、安穩度日,比我們留在老家辛苦謀生、朝不保夕要好得多呀!等時局安穩,我們終究是能回去的。」
陳七聞言,緩緩點頭,心底的悵然落寞盡數散去,眼底重新燃起光亮,握緊手中地雷,重歸沉穩堅定。
方仲永靜靜立在一旁,看著二人溫情脈脈的模樣,心中卻是思緒翻湧、飛速推演天下大勢,眼底溫情褪去,只剩深沉縝密。
他熟讀史書、洞悉歷史軌跡,心中清明如鏡:只需熬過今歲寒冬,大宋西北邊境便會狼煙四起、戰火蔓延,宋夏大戰轉瞬即至,屆時邊境將士苦戰、百姓流離,大宋邊防疲弱、節節被動的局面即將上演。
如今改良後的地雷終於試驗成功,實現了安全可控、威力穩定的爆破,已然成為一樁足以改變邊境戰局、加固大宋邊防的絕世利器!可眼下最大的難題依舊橫亘眼前:民間私造軍械乃是大宋大忌,零星手工製作終究不成氣候,無法批次裝備軍營。想要在大戰來臨前備足軍械、搶占戰機,必須獲得朝廷明文批准,由官方工坊統籌督辦、批次量產、列裝邊防。
若想趕在宋夏開戰之前完成軍備儲備、築牢邊防,就必須儘快讓朝堂重臣、官家知曉地雷的恐怖威力與實戰價值,讓朝廷足夠重視、火速立項。
他腦中瞬間鎖定關鍵人物——此番朝廷指派遠赴西北、核查敵情的欽差,正是韓琦!
韓琦性情剛正不阿、眼光毒辣長遠,是朝堂之上數一數二的強硬主戰派,心懷家國、行事果決、務實求真,從不虛言粉飾時局。只要他此番抵達西北,親眼查實西夏備戰的真實敵情,再親眼見證地雷的實戰威力,必然會全力上奏朝堂,痛陳邊防危機,力推新式軍械量產列裝。
屆時,地雷批次生產、列裝大軍、鎮守邊疆的契機,便唾手可得!自己提前布局、扭轉戰局、挽救萬千將士百姓性命的目標,便能邁出最關鍵一步!
一念至此,方仲永眼底精光湛然、胸有成竹,全盤計劃已然在心中敲定,靜待時機落地,步步為營、穩步破局!
……
場景倏然一轉,喧囂褪去,禪意漸生。京城靈寶寺幽靜客房之內,檀香裊裊、香火清雅,隔絕了鬧市喧囂與朝堂詭譎,滿室靜謐安寧。
尹洙與富弼二人對坐棋盤兩側,凝神對弈、落子交鋒。一方精緻石質棋盤平鋪案上,黑白棋子錯落排布、犬牙交錯,棋局膠著、殺機暗藏,每一步落子皆牽動全域性,兇險莫測。二人皆是蹙眉凝神、目光緊鎖棋盤,落子沉穩慎重,深思熟慮、分毫不敢鬆懈,全然沉浸在棋局攻防之中。
一旁的歐陽修卻是全然閒散模樣,斜倚在窗邊軟榻之上,一手輕搖摺扇,姿態肆意灑脫、風流不羈。他素來愛熱鬧、喜閒談、好八卦,耐不住對弈的枯燥靜謐,旁觀片刻便覺無趣,索性張口點評棋局、縱論朝政,時不時穿插幾句京城新鮮秘聞,輕快的話語接連不斷,瞬間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二位兄長且停手!聽聞近日京城一樁天大的笑話,當朝次相夏竦家中,徹底後院起火,已然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歐陽修眉眼飛揚、神采奕奕,唇角掛著戲謔笑意,滿臉吃瓜興致,語氣誇張十足。
棋盤兩側的尹洙與富弼聞聲,同時抬手止步,齊齊抬眸看來,臉上滿是錯愕與疑惑,一時不明所以。
尹洙指尖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空遲遲未落,眉頭微挑,語氣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後院起火?夏公素來風流成性、私生活不拘小節,家中妻妾紛爭早已是常年舊聞,何足為奇?怎會鬧得滿城風雨?莫非有什麼驚天變故?」
「自然是大事!」歐陽修摺扇猛地一合,身子微微前傾,八卦之色更濃,繪聲繪色地說道,「這回可是翻天覆地的大變故!夏竦那位素來隱忍的正妻,徹底忍無可忍、決絕放手,直接手持一摞實打實的證物,大鬧開封府衙!當眾狀告夏竦寵溺小妾、荒淫無度,更暗設毒計、意圖毒害正妻,想要攜小妾私奔出逃!如今整個開封府上下人人皆知,夏夫人更是放話,不惜自毀家門聲譽,也要與夏竦決然和離!」
「哦?這倒是蹊蹺了。」尹洙眼中浮出幾分訝異,隨即輕笑一聲,落子沉穩落地,「夏竦好色乃是朝野皆知的常態,數十年皆是如此,他夫人隱忍半生、從未計較,偏偏在如今朝堂局勢微妙、夏竦身居高位的關鍵節點驟然爆發,不惜魚死網破、鬧上公堂,著實反常,絕非偶然。」
對面的富弼聞言微微頷首,指尖捏著一枚黑子沉吟片刻,目光掃過棋局,精準落子,穩穩卡住尹洙棋路,順勢提走棋盤數枚白子,從容一笑:「你這招雙飛燕看似凌厲、實則有破綻,我且頂你一犄角,先破你攻勢,閒事稍後細談。」
一招定局,小幅占優,富弼這才抬眼看向歐陽修,正色追問:「此事太過突兀,絕非市井謠傳,可有確鑿證據、源頭出處?」
歐陽修重展摺扇,輕輕搖晃兩下,語氣篤定無比:「自然有據可查、有跡可循!此番暗中收集夏竦私密罪證、傳遞訊息、助力夏夫人發難的,正是如今京城風頭最盛、訊息最靈的『廢柴信鴿速遞』!所有證物件件屬實、有鼻子有眼,絕非空穴來風。回頭我便去尋包拯問詢詳情,以包黑子的鐵面無私,定能查得水落石出!」
說著,歐陽修下意識抬手摸索腰間酒壺,摸了個空才猛然醒悟——此處乃是佛門清淨聖地,禁酒戒葷、清規森嚴,半滴酒水都尋不到。
他瞬間垮下眉眼,一臉無奈哭笑不得,轉頭看向二人,滿是憋屈:「我說二位兄長,你們偏偏選這寺廟清修之地相聚論事,連口酒水都喝不上,寡淡無趣至極,簡直憋煞我也!何苦遭這份罪?」
尹洙放下手中棋子,仰頭爽朗一笑,眼底帶著幾分打趣之意:「你當我們樂意受罪?此番前來,可不是為了參禪清修,乃是專程陪同富大人而來。」
歐陽修聞言瞬間來了興致,雙目一亮,當即一拍腦門,起身快步走到富弼身側落座,滿臉好奇追問:「哦?富大人專程來寺廟,莫非是為了令千金的姻緣?此前朝中眾人皆打趣,說你有意招攬我方仲永小兄弟為東床快婿,如今可有眉目?令千金是否相中了這少年英才?」
富弼聞言,無奈搖頭苦笑,眉眼間滿是溫和的寵溺與無奈,盡顯天下父母心:「我家彤羽,自小被她母親寵溺過度,性子隨性灑脫、不諳世事,對兒女情長、婚嫁之事全然不上心。任憑我與她母親百般勸說、悉心提點,她皆是淡然處之、無動於衷。」
他抬眼望向殿外香火繚繞的佛堂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期許與無奈:「我今日專程前來,便是想求一支姻緣簽、問問天意,看看我家丫頭的良緣,究竟何時才會降臨,是否真的與方仲永那少年有一段緣分。」
寥寥數語,溫情脈脈,藏著長輩對晚輩的殷殷期許,平淡卻動人。
……
最終鏡頭落定皇宮,綺華殿內繁華盛景、熱鬧非凡,與此前三處場景形成極致反差。
殿內暖爐恆溫、暖意融融,裊裊薰香縈繞全屋,精緻琉璃燈流光婉轉,映照得殿內金磚玉瓦、雕樑畫棟愈發富麗堂皇、華貴無雙。
宋仁宗趙禎端坐高位龍椅之上,身姿閒適慵懶,單手輕撐下頜,眉眼溫潤儒雅,自帶帝王寬厚氣度。他靜靜俯瞰殿中盛景,神色鬆弛柔和,無半分朝堂理政的肅穆威嚴,全然是一副閒散享樂的姿態。曹皇后端坐一側客座,妝容端莊、氣度雍容,神色沉靜淡然,不爭不搶、從容旁觀,默默看著殿中熱鬧,始終恬淡自持。
大殿中央,數十名錦衣宮女、後宮美人列隊整齊、身姿窈窕,正簇擁著領頭的張貴妃,翩翩起舞、縱情舒展。
衣袂翻飛、層層疊疊,如雲霞漫捲、輕盈飄逸,每一次轉身抬臂,都帶著極致的靈動柔美。周身佩戴的玉環、銀鈴、珠翠隨動作輕輕碰撞,叮咚脆響連綿不絕、婉轉悅耳,縈繞整座大殿,聲聲入耳、動人心弦。
全場最奪目、最別致的,當屬領頭領舞的張貴妃。
她今日妝容明艷精緻、眉眼嬌媚動人,一身華美錦繡宮裝襯得身姿纖穠合度、曼妙多姿。摒棄了大宋宮廷傳統雅致規整、略顯拘謹的宮廷雅舞,她獨創的舞步輕快張揚、隨性灑脫、節拍明快、活力十足,熱烈鮮活的風格,與皇宮素來肅穆莊重的氛圍形成極致反差,新穎別致、抓人眼球。
清亮高亢、朗朗上口的新奇曲調從她口中婉轉唱出,曲風熱烈鮮活、不同於大宋傳統雅樂,鮮活熱烈、魔性洗腦: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什麼樣的節奏是最呀最搖擺,什麼樣的歌聲才是最開懷。」
「彎彎的河水從天上來,流向那萬紫千紅一片海。」
「火辣辣的歌謠是我們的期待,一路邊走邊唱才是最自在。」
「我們要唱就要唱得最痛快!」
唱至高潮段落,張貴妃抬手一揮、身姿舒展,數十名後宮美人齊齊和聲,脆生生的嗓音整齊劃一、氣勢十足:「嘿——嘿——嘿!」
層層聲浪疊加,鮮活熱烈、熱鬧非凡,瞬間填滿整座綺華殿,驅散了宮廷的沉悶刻板。
張貴妃舞步愈發靈動奔放,纖腰輕盈扭轉、裙擺旋出圓滿弧度,眉眼含笑、顧盼生輝,歌聲愈發嘹亮熱烈: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
「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讓愛捲走所有的塵埃。」
「你是我心中最美的雲彩,斟滿美酒讓你留下來。」
「永遠都唱著最炫的民族風,是整片天空最美的姿態——」
尾聲落下,眾美人齊齊旋身躬身,氣息微喘、面頰泛紅,卻依舊齊聲嬌呼,聲聲婉轉、纏綿動人:「留下來!留下來!」
呼聲連綿不絕、層層遞進,熱烈撩人、氛圍感拉滿。
張貴妃順勢接過宮人遞來的剔透玉杯,杯中琥珀色美酒澄澈透亮。她踩著輕快節拍,纖腰輕扭、蓮步款款,身姿搖曳曼妙,一步步向著高位龍椅上的宋仁宗款款走近,眉眼含俏、笑意嫣然,眼底滿是明媚嬌柔的討好與親暱。
高位之上,趙禎望著眼前顛覆宮廷常態、鮮活熱鬧的一幕,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和縱容的笑意,眼底滿是寵溺與歡喜,靜靜等候美人近身,全然沉浸在這片刻的閒適歡愉之中。